书房里的灯只开了一盏，光线集中在书桌那一小片区域，把四周的墙壁和书架都推进了暗处。林薇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亮着，"材料"文件夹已经打开了。她不需要再添加任何新文件了。里面的东西已经够多——小票、邮件、录音、监控、鉴定报告、资金闭环、保险柜协议，每一份都整理好放在它该在的子文件夹里。她看着那个文件夹的名字，光标停在文件夹图标旁边，没有双击。她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的时候肩膀往下沉了一点。最后一次了。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一档真人秀节目，观众在笑，背景音里夹杂着罐头笑声。张恒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书房门口，大概离她有五六米远。从书房门口可以看到他的后脑勺——头发被电视的光照成模糊的轮廓，肩膀微微前倾，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她看着他那个后脑勺，坐了很久。
系统启动的瞬间，蓝色光屏从视野左下角滑入，平稳地停在半空中，像一面被钉在空气里的玻璃板。"最后一次查询执行中……代价：删除'张恒第一次抱女儿'记忆。"她看着那行字，目光没有移动。接着光屏的颜色变了。从蓝色切换成淡黄色，边缘的光晕从冷色转为暖色，一行新的字从光屏中央浮现出来，字体比平时粗了一号："对方计划下周一带律师与你谈判，协议已备好，请提前应对。"
林薇扶着门框，手指按在木头的边缘上。她闭了一下眼。产房。白炽色的灯。天花板上的灯管排列成两条平行的直线。护士的声音，很亮，像是从远处传来的。然后一声啼哭——又脆又响，像一只玻璃杯被敲了一下边缘。那只手。她一直记着有谁握住了她的手，很紧，很热，指节嵌进她的指缝里。她一直以为那是张恒。她试着回忆张恒的脸出现在产房里的画面——他站在哪里？病床的哪一侧？他哭了没有？她生产的时候他哭了没有？他接过护士递来的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的时候，手指是什么样的——是小心翼翼的，还是不知所措的，还是他只是站着，把手伸出去，像接一份快递？她想不起来。那些画面像被擦掉的粉笔字，只剩下一些碎屑留在黑板的凹槽里，看不清形状。
她睁开眼。手还扶着门框，指节微微泛白。她松开门框，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女儿的房间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手掌宽的缝。她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台灯还亮着，光线调得很暗，暖黄色的光从灯罩下面散出来，在床单上铺开一小片温柔的色块。女儿睡着了，整个人蜷在床的右侧，被子已经被她蹬到了腰的位置，两只胳膊都露在外面，一只压在枕头下面，另一只平摊在床单上，五指微微蜷着，像一朵半开的玉兰。林薇走到床边，弯下腰，把被子从女儿腰侧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和胸口，把被角压进她身体和床垫之间的缝隙里。然后她在床沿边坐下，床垫微微陷下去了一小片。女儿动了动，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醒。
"妈妈……"女儿嘟囔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梦里说出来的，嘴唇几乎没有张开。
林薇坐在那里，喉咙忽然哽了一下。那种感觉来得很快，像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深处往上涌，经过食管，停在喉咙最窄的地方，既不上去也不下来。她眨了两次眼，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然后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慢慢靠近女儿摊在床单上的那只小手。她的手指碰到女儿的指尖——很小，软得像没有骨头，皮肤的温度比她的手高一些。她把那只小手轻轻握住，手指收拢，让女儿的掌心贴着她的掌心。
"没关系，"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我记得抱你就够了。"她低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轻碰了一下女儿的指尖。然后她松开手，把女儿的手放回床单上，用被子的一角盖住。她站起来，转身，轻轻带上门。女儿翻了个身，在被子里动了动，继续睡了。
林薇走回书房。她坐在椅子上，拿起手机给陈果发了条消息："张恒下周一要带律师跟我摊牌。那天我不去律所了，让他来家里，我等他。"陈果的回复隔了大约十秒："你确定？"
"确定。他自己送上门来，我哪有躲的道理。"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等陈果的后续回复。她往后靠了靠，椅子微微转了一个角度，正好对着窗户。窗帘没有拉严，留了一条约莫两指宽的缝。月光从那条缝隙里透进来，窄窄一道，落在地板上，细长而白。她看着那道月光，想起了另一片月光——那天晚上从餐厅出来，站在台阶上，湖面的风，天上那个缺了一小块的月亮。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做一个笑的动作。那个动作在刚要成形的时候就停住了，像一个人在伸手够一件东西之前忽然收回手，确认了自己够不着。她脸上的肌肉慢慢松开，恢复成平静的直线。然后她别开脸，把椅子转回书桌前面。
面前是那面软木板。月光从侧面斜斜地落在木板表面，把她昨天用红笔画上去的那些线照出一道极浅的反光。那些线在月光下不再像白天那样醒目，但它们仍然在那里，从张恒的照片出发，经过闭环图，经过鉴定报告，经过录音文件，一直延伸到木板的边缘，像一条干涸后又重新被月光注满的河床。那些反光让她想起她还没有做完的事情。她伸出手碰了一下木板上张恒的照片——红叉的上面，他的脸被月光的银色调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冷色。她又碰了一下那张照片边缘的图钉，确认它还是牢固的，然后把手收回来。她坐着，没有起身，没有关灯，也没有再去拿手机。
窗外的月光继续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那些红线和照片的边缘，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她坐了很长时间，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出现——那堵光屏不会再出现了。但她知道它曾经在那里过。那些被删除的记忆不会再回来，但她留着的东西还在这个房间里，一张一张地钉在木板上，像一枚一枚钉在某个看不见的底板上。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