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拉开主卧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户口本的硬壳封面。她抽出来，但手没有立刻缩回。她注意到保险柜的指示灯变了颜色——从蓝色变成了绿色，旁边还多了一个密码键盘。以前是指纹识别，只要张恒的拇指按上去就能开。现在换成了一排白色的数字按键。
她把户口本放在床上，蹲下来看着那个密码键盘。先试了张恒的生日——8612。指示灯闪了一下红色，锁没开。又试了女儿的生日——20200318。红色。再试了结婚纪念日——520。红色。三组密码全部错误。她蹲在那里，手指停在数字按键上方，没有立刻缩回来。然后系统光屏从视野边缘滑出来，蓝色光屏上跳出一行字："补偿功能激活：保险柜新密码——0826。"
她看着那四个数字，输入了。锁开了。柜门弹开一条缝隙，发出轻微的金属脱扣声。紧接着第二行字浮现在光屏上："代价扣除中……已删除：'蜜月旅行日出画面'。"光屏消失了。她半跪在柜门前，手指搭在柜门把手上，感受到金属的凉意沿着指腹往上爬。她以为她会立刻去回忆那个日出，但她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出现。不是空白，是根本没有"日出"这个入口了。她知道自己看过日出，和张恒一起，在蜜月旅行的时候，在海边。她记得"海"、"早晨"、"橙色"这几个词，像一本目录上写着的标题。但是书本身不见了。
她伸手拉开柜门。保险柜里面分三层。最上面一层放着一些证书和合同，中间一层是现金和首饰盒，最下面一层是一个文件袋。她把文件袋拿出来，解开缠绕在封口上的细绳，抽出里面的纸。纸是A4打印纸，顶部印着五个字——"离婚财产分割协议"，下面一行小字写着"甲方：张恒，乙方：林薇"。
她翻到第一页。"鉴于双方感情破裂，经友好协商，达成如下协议。"她往下看。第一条：房产一套，位于XX路XX小区XX栋XX室，归甲方所有。第二条：银行存款分割，乙方分得40%。第三条：女儿抚养权归乙方，抚养费由甲方按月支付，具体金额另行协商。第四条：乙方放弃对甲方的精神损害赔偿请求。"具体金额另行协商"和"放弃精神损害赔偿请求"这两行字在同一页上，中间隔了三行空白。她把那页纸对着窗外的光照了一下，没有暗格，没有补充条款。
她继续往下翻。协议一共七页。每一页都有页脚编号，排版整齐，没有任何手写涂改的痕迹。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上面有一条"附加条款"，用比正文更细的字体打印："乙方不得就本协议签署前后的任何事宜向甲方主张额外权利。"那行字的墨色比正文浅一点，像是同一台打印机换了墨粉之后补打的。她把那一页也拍了照。然后她把七页纸按原顺序叠好，放回文件袋里，把细绳绕回封口上的两圈——先绕了左半圈，再绕右半圈，方向和松紧度保持原样。
柜门关上。她伸手把密码锁旋钮归零，数字从0826转回0000。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她走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黑色木框的相框。里面是一张照片：她和张恒并肩站在海边的栏杆后面，远处是橙红色的天际线，太阳刚露出一个弧形的边缘，海面被染成一片碎金。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嘴角弯着。她拿起相框。手指托着相框的下沿，大拇指按在玻璃表面上。照片里的光很暖，橙色调的光从海平面蔓延到天空的每一处。她看着那片橙色，试图回忆那天早上空气的味道——应该带着海水的咸味。她闻不到。试图回忆张恒说了什么——他大概说"好美"，还是"快看"，还是什么都没说。她听不到。试图回忆自己为什么要笑——因为没有别的事可做。她找不到答案。
她把相框放回茶几上。放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指从玻璃表面滑过，指腹触到了一点灰尘——大概是前两天擦拭茶几的时候漏掉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那粒灰尘沾在旧刀疤的旁边。她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没有多想，转身离开了客厅。
手机震了一下。陈果："怎么样？"
林薇站在走廊里，打字："他连离婚协议都拟好了。条款苛刻得离谱。"
"拍照了？"
"拍了。"
"牛逼。明天来律所，我们商量一下怎么反制。"
"好。"
她发完消息，把手机锁屏。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路灯的橙黄色光。她走回客厅，按了一下壁灯的开关。灯灭了。房间里暗下来，只剩下窗外路灯的光线在茶几的相框上停留了一下。相框里的日出颜色在暗处还残留着一点点印迹，像灰烬里最后一粒未熄灭的火星。她看着那粒火星，停顿了大约两秒，然后转身走进卧室。门在她身后合上，锁舌卡入门框的声音很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