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和偶尔从窗外传来的车辆驶过柏油路面的摩擦声。林薇坐在书桌前，手指搭在键盘上，光标在邮箱搜索栏里闪了两下。她输入了五个字："周雨萌 奖金"。回车。
搜索结果弹出来。三页，一共十七封邮件。她点开第一页，时间从八个月前开始。邮件的内容很格式化，每一封都由小周发起，主题栏写着"项目奖金申请——XX月"，附件里附着一张报销单，张恒的回复永远是两个字："同意。"她一封一封地点开，从八个月前一直看到上个月。每个月一笔，金额从八千二到一万九千六不等，没有固定规律，但频率稳定得像发工资。她新建了一个表格，把每一笔的日期、金额和邮件编号填进去。填完之后她盯着表格看了几秒，那十七笔转账加起来是一个她不需要计算器也能感觉到不对劲的数字。
她从张恒公司内部的项目管理平台导出了过去八个月所有立项项目的名录。项目编号、项目名称、项目经理、成员名单。她一个个地看过去，那些项目编号和"周雨萌"这三个字没有一次同时出现在同一行里。她又在搜索栏里单独查了一下"周雨萌"在项目成员名单中的出现记录，结果为零。然后她回到报销单那一页，把每张报销单上的"项目编号"栏逐一和项目名录做了比对。十七张报销单，十七个不同的编号，每一个编号在项目名录里都找不到对应的项目。那些编号不是顺序编号，也不是格式编号，就是十七个孤零零的数字，像一套没有主人的钥匙。她把那些编号也填进了表格里，在备注栏里写了三个字："无对应。"
然后她打开了小周的社交账号。张恒的旧手机里没有退出登录，她点开那个头像——一张侧身站在花墙前面的自拍——然后往下滑。过去几个月的动态，几乎每一周都有更新。她点开一张上周的照片，定位显示在某家日料店的门口，图片上是一盘摆成花瓣形状的生鱼片。她查了查那家日料店的人均消费，四位数。往前翻了几条，一张奢侈品购物袋的特写，配文只写了一个字："到。"再往前翻，一张酒店走廊里的自拍，背景是暖黄色的壁纸，壁纸上的花纹和林薇在万达酒店走廊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她逐一比对了每一条消费记录的日期和她表格里那些转账的日期，对上了。每一笔转账之后的三到五天之内，小周的社交账号上就会出现一次消费记录。日料、奢侈品、酒店，那十七笔钱几乎都能找到对应的去处。
林薇把那些截图一张一张拖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重新打开表格。她拉了一个新工作表，命名为"资金闭环"。第一列是转账日期，第二列是转账金额，第三列是转账编号，第四列是小周对应的消费记录，第五列是消费日期和消费项目。她把这些列填满之后，在最后加了一列"时间差"，用函数计算每笔转账和对应消费之间的间隔天数。最短的间隔一天，最长的六天，平均三天左右。她看着那条时间差的曲线在表格底部缓缓铺开，像一条隐隐起伏的脉搏。
然后她开始画线。从张恒的公司账户出发，连到小周的个人账户；从小周的账户出发，连到她的消费记录；从消费记录出发，连到约会的时间和地点。那些线在屏幕上画出来的时候是虚拟的，光标所到之处留下一道不存在的轨迹。林薇看着那道轨迹在屏幕上游走，从左上角拉到右下角，再折返回来，最后停在一个圆点上。那个圆点被她标注为"酒店"。
她点了保存。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陈果的电话。她接起来，陈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刚翻完文件夹的干燥气息："你发给我的那张表我看完了。"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说："林薇，你在律所待过三年都没白费。"
"白费的那几年现在补回来了。"林薇说。
"这个闭环图放法庭上，法官看一眼就能明白。不用解释。"
"嗯。"
"不过，"陈果的声音换了一个频率，像是把手机换到了另一边耳朵，"我还查到一个事。张恒公司去年有一笔八十万的账，名目是'咨询服务费'。付款对象是一家注册在郊区的公司，经营范围写的是市场调研。"
"然后呢？"
"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刘芳。我去查了一下刘芳的资料，发现她有一个表妹，叫周雨萌。"陈果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两秒，"也就是说，那八十万兜了一圈，从张恒的公司账户出去，经过一家空壳公司，最后大概率还是进了小周的口袋。这笔钱比你那十七笔项目奖金加起来的总额还大。"
林薇握着手机，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你查到的？"
"你给了我小周的身份证号，我顺藤摸瓜查了她所有关联人。刘芳那条线是顺着身份证号关联到的——她表姐。这个我之前没跟你说，因为当时还不确定。现在确定了。"陈果说，"这条线你先放着，等法庭上我再抛。"
"好。"
"你那边证据已经够了。"陈果说，"够得不能再够了。林薇，你做的那张表，我做了这么多年律师，也看过不少人自己查的证据，但你那份是我见过最干净的。"
"干净是什么意思？"
"不需要翻译，不需要整理，拿出来就能用的那种干净。"
林薇没有说话。她靠在椅背上，电脑屏幕的光在她面前慢慢暗下去又亮起来，那是屏幕保护程序在切换画面。她看着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滑过去，说："那就好。"
挂断电话之后她没有立刻动。椅子被她的体重向后压了一点，她的脸正对着那面软木板——木板上已经有了好几样东西：第一张小票的照片、邮件截图、监控录像的存储卡、录音文件的二维码、鉴定报告的封面页。那些东西散布在木板的各处，像散落在地上的拼图碎片。她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那三张假照片的复印件，用一枚图钉按在木板的最下方，然后用红笔在张恒的证件照上画了一个叉。接着她拿出刚刚打印好的资金闭环图，按在木板的中央位置。最后她用一支红色记号笔，从张恒的照片出发，画了一条线，连接到那张资金闭环图上，再从闭环图延伸出去，连接到小周的照片——那张她拍的侧脸——然后又从那张侧脸连接到她收藏的消费记录截图。那些红线在木板上交汇、分叉、延续，像一张被撑开的血管分布图。
她后退两步，站在房间的另一端看着那面墙。窗外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那些红线照得微微泛红。她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取景框里，一整面墙的证据被压缩成一个矩形，那些红线在照片中仍然清晰可见。她看着自己拍下的那张照片，然后放下手机，低声说："你转出去的每一分，都会成为你净身出户的理由。"
木板上的图钉安静地按着那些纸页，没有一张脱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