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台灯亮着，林薇把U盘插进电脑侧面的接口。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桌面上多了一个新盘符。她双击打开，把健身房门前那张照片拖进一个新的文件夹，然后打开假照片的第一张，两张照片并列放在屏幕上。
左边是健身房门头的实拍图，阳光从左上方照下来，门头上方"动力健身"四个字投下一道短而深色的阴影。右边是假照片——她和那个陌生男人站在一起"交谈"，光线均匀地覆盖在两个人的脸上，没有任何阴影的深浅变化。她把两张图都放大到200%。左边照片里墙砖的纹理清晰可见，每块砖之间的缝隙颜色略有不同，而假照片里的墙砖是模糊的，像被一层薄雾盖住了。她盯着那两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正要截图标注，系统光屏从她视野的左下角弹了出来。
"检测到宿主面临名誉风险，提供'反PS鉴定报告模板'。"
光屏里的文档模板已经排版好了，页眉上有一行标准的鉴定报告抬头，下面分成几个大栏：光源分析、像素矩阵比对、边缘痕迹检测、对比结论。每一项下面都有预设的空白表格，连法律术语都提前填好了。林薇浏览了一遍模板的结构，发现它几乎不需要她做任何内容上的增补，只需要她把照片拖进相应的区域，再填写具体的分析结果就可以了。
她先做边缘痕迹检测。把假照片拖进模板左侧的比对框里，光标停在她和那个陌生男人的轮廓交界处。她单击鼠标左键，拉出一个选框，框住了林薇侧脸的边缘。放大到400%。图像放大之后锯齿状的边缘从背景中浮出来，像是用一把不够锋利的小刀沿着一个人形剪了一圈。那些像素块在放大之后呈现出不自然的阶梯状，而背景墙的纹理在她脸部的轮廓附近产生了断裂。她把那个区域截图保存，拖进模板对应的分析栏里，在文字框里打了四个字："边缘毛刺，非自然切割。"
然后是光源分析。她回到那张实拍的门头照片，用取色工具分别点了一下门头上方和侧边墙面的颜色数值。门头上方是241、238、235，侧边是208、205、202。又点了一下假照片里她脸上的高光区域——241、240、238，和门头上方几乎完全一致。而假照片里那个陌生男人的侧脸——230、229、227，比她的脸暗了一个色阶。她截了取色对比图，拖进模板里对应的位置，在文字框里写："光照来源不一致，主体与背景光影角度存在偏差。"写完她停了一下，在偏差前面加了一个"明显"。
继续。像素矩阵比对这一栏需要更细的工作。她把两张照片都缩放到同样大小，然后分别在相同位置选取了一个约50×50的矩形区域——左边那张实拍图里选的是门头右上角的一块墙面，右边假照片里对应的是同一位置。她把两组像素矩阵并排放在表格里，用红色框标出了差异最大的区域。右下角的数字显示比对相似度为67.3%。她看着那个数字，把光标移到了结论栏，打了一行字："像素矩阵比对显示，两张照片在对应区域的像素排列存在显著差异，建议做进一步技术鉴定。"然后她把最后一句删掉了，改成"可据此认定被告提供的照片系人为合成"。
凌晨两点零七分。她把光标移到文档的末尾，检查了一遍格式。每一页的页眉都有统一的标题，页脚注明了鉴定单位的名称和日期——她把日期填成了今天的。目录、正文、附件、截图编号，全部对齐。然后她点了保存键，给文件取了一个名字："反PS鉴定报告_最终版"。打印机开始响的时候她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纸张从进纸口里被一张一张抽进去，经过加热辊，从出纸口缓缓吐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墨粉味。她等到最后一页从机器里掉出来，然后站起来，把那些纸按照页码顺序叠好，在桌沿上敦齐了两下，把订书机压下去。订书钉穿过纸页的力度传到她的指尖，清脆而果决。
她把那沓报告放在书桌的左侧，然后把张恒那三张假照片从文件夹里抽出来，并排放置在书桌的右侧。报告和照片之间隔了大约三十厘米。她站在书桌前面，从那沓报告的封面看到封底，又从封底看到封面，然后视线移向右侧那三张照片。两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她不认识的男人。但那些照片有名字——伪造的证据。
她从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站在书桌旁边喝了一口。玻璃杯的边缘碰到下唇的时候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你做假一份，我拆穿一份——看谁快。"声音很平，像是说给桌面上那些纸听的。她没有等任何回答，把杯子放在桌上，关了台灯，走出书房，带上了门。
第二天早上张恒起得比她早。她醒来的时候已经闻到了咖啡的香气。她从卧室走出来，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看到书房的门是开着的——张恒站在书桌前，正低头看着那沓报告。他的手指已经伸出去，指尖快要碰到封面的边缘了。林薇站在门口。"别动。"她说。张恒的手指缩了回来，像被烫了一下。"什么东西？"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随意，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只是好奇而不是警觉。林薇走过去，把那沓报告从桌面上拿起来，拉开抽屉放进去，然后关上抽屉，拧了一下锁芯。"我的小说大纲。"她说，"还没写好，别看。"
张恒站在书桌旁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抽屉把手上，又移回来。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被他控制得很好，刚好在嘴角那里刹住了。"小说？"他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写小说了？""最近。"林薇说。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厨房，开始煮水。张恒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客厅拿车钥匙了。门关上之后她回到书房，拉开抽屉，把那沓报告抽出来看了一眼——纸张平整，每一页都没有折角。然后她把抽屉重新锁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