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恒出门之后大约过了七分钟，林薇从主卧的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了那部旧手机。张恒换了新手机之后把这台旧的留在了家里，说是备用机，其实屏保膜翘了边，电池不耐用了。但里面的东西还在——微信没退出，相册没清空，浏览器记录也没有删。林薇按亮屏幕，输入了同一个密码：02056102。锁屏解开了。她点开相册，往下滑了大概七八屏，找到了一个加密文件夹。系统自带的加密功能，需要再输入一次密码。她又输了那个六位数，文件夹开了。里面有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她站在一个陌生男人对面，两个人在说话，她微微仰着头，对方低着头，距离近到容易让人误会。第二张的角度更刁钻，看起来像是她把手搭在那个男人的手臂上，实际上那个角度只是视觉错位，但拍出来就是另一种意思。第三张是两人一起朝门口走去的背影，肩并肩，间距不到一个手掌的宽度。林薇把第一张照片放大。她的脸很清楚，是从另一张照片里抠出来的，边缘带一圈没处理干净的虚光。那个男人的脸她完全不认识，从来没有见过。然后她把画面继续放大，盯着背景部分——背景墙上有一个白色的圆形标志，上面写着四个字：动力健身。
她退出照片，打开浏览器搜索"动力健身 全城门店"。搜索结果弹出三家，分别位于城东、城南和城西。她打开第二张照片，找到了墙上的钟表——圆形挂钟，指针指向下午3:15左右。她需要确认是哪一家店。她从第一张照片里截取了一张背景局部的截图，绿植墙，深绿色的仿真叶片从墙体上垂下来，叶片之间夹杂着一些白色的小花。林薇先拨了城东店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声音年轻的前台女声。"你好，我想问一下你们前台背后是不是有一面绿植墙？"对方停顿了一下："绿植墙？我们前台后面是玻璃隔断，没有绿植。"林薇道了谢挂断。又拨了城南店，接电话的是个男的："绿植墙？有是有，但不是前台，是在休息区。"她挂了。然后拨了城西店。
"喂，您好，动力健身城西店。"一个女声，听起来年纪稍大。"我想问一下，你们前台背后是不是有一面绿植墙？""是，有一面。比较高的那种，从天花板垂下来的。"林薇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紧。"好的，谢谢。"她挂断电话之后看了看时间，下午1:40。离3:15还有一个多钟头。
林薇背上包出了门。打车去城西店的路不长，约莫二十分钟。她坐在后座，窗外的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倒，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到地方的时候她付了车费，站在动力健身城西店的门口抬头看了一眼——白色招牌，深灰色玻璃门，里面隐约能看到跑步机和椭圆机在运转。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前台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好，请问是来体验的吗？"林薇摇了摇头，从包里抽出结婚证和陈果提前给她准备好的律师函复印件放在前台上。"我不是来健身的。"她说，"我想调一下你们三个月前某一天的监控录像。"
前台女孩看了一眼结婚证上的照片，又看了一眼林薇，像是没完全理解她的话。"这个……我没有权限，要不你留个联系方式，我们店长……""店长在吗？"林薇问。前台犹豫了一下，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低声说了几句。大约过了一分钟，一个穿着黑色运动服的中年男人从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走出来。他走过来的时候目光落在林薇身上，迅速扫了一遍，然后停在那张律师函复印件上。
"你好，我是这里的店长。"他说，"什么情况？"
林薇把结婚证和律师函往前推了推："三个月前的某一天，有人在你们这里伪造了我出现在健身房的照片。我需要调取当天的监控录像来证明我的清白。如果不配合，我的律师会在两天内申请法院调查令。""律师函"三个字让店长的目光在纸面上多停留了两秒。他拿起律师函翻了一下，陈果的律所印章在右下角，红章清晰。他放下纸，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监控记录不能随便给人看。除非当事人本人——""我就是当事人本人。"林薇说。
店长还在犹豫的时候，林薇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陈果的名字。她接起来，按了免提。陈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晰而笃定："我是林薇的代理律师，陈果。我当事人的名誉权受到严重侵害，需要通过监控录像核实事实。如果贵店不予配合，法院调查令两天内就会送到。届时会涉及更多行政程序，对贵店也没有好处。"
店长听完那段话，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转过身对前台说："把监控系统打开。你要查哪一天的？"林薇说出了那个日期——大约三个月前的某一天。店长带着她走进办公室，打开了电脑上的监控回放软件。屏幕分成四个画面，分别对应前台、器械区、走廊和门口。林薇指着前台画面："这个，时间调到下午三点到三点半之间。"店长拖动进度条，画面开始快速播放。
14:59，前台有人经过。15:02，一个穿黑T恤的男人进来办卡。15:08，两个女生结伴走到前台问询。15:15，画面里没有人。15:20，还是没有人。一直到15:30，林薇的脸从未出现在画面里。她把进度条重新拖回3:15，一倍速播放了一整段——前台后面的绿植墙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没有人从它前面经过。
林薇看着屏幕，没有说话。店长侧过脸看了她一眼，但什么都没问。她站在那里，目光盯着那个空无一人的前台画面，大约看了半分钟。然后她开口："这段能拷给我吗？"店长点了点头，从抽屉里翻出一个U盘插进电脑，把那个时间段的视频片段拖进了文件夹。林薇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掌心的温度开始把金属外壳焐热。
她走出健身房的时候阳光正从西面斜射过来，整面玻璃幕墙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反光板。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敲了一行字发给陈果："假照片的监控拿到了。他伪造证据。"发完之后她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已读"两个字出现。然后陈果的回复弹出来："这个在法庭上是致命一击。"林薇锁了屏。她把U盘放进包里最里层的那一格，拉链拉到尽头。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天空——灰蓝色的，有几层薄云，太阳从云层边缘漏出一道金边的光。
她站在健身房的台阶上，那个位置的风比她想象的大一些，吹得她耳边碎发往后面飘。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张恒，你做得越假，我赢得越稳。"
她把包带往肩上拢了一下，走下台阶。脚落在地上的每一步都比来的时候更轻了，像是肩膀上的什么东西被卸掉了一些。U盘在包的夹层里，她感觉不到它的重量，但她知道它在。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柏油路面被晒了一整天之后散发出的余温。她沿着街道往回走了几步，然后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坐进后座的时候她对司机说了家里的地址。车开出去之后她靠着车窗，手指搭在包带锁扣的位置，没有松开。窗外的路灯开始亮起来了，一盏接一盏，间隔均匀，像有人在沿路点着灯等她回家。她看着那些灯，没有闭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