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红烧排骨、清炒豆芽和一碗紫菜蛋花汤。张恒吃第一口的时候夸了一句"今天的排骨刚好"，林薇正低头喝汤，没有接话。筷子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放下汤碗，准备夹第二筷的时候，张恒忽然开口了。
"老婆，你最近手机不离手，看什么呢？"他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目光越过桌面落在她放在碗旁边的手机上。屏幕暗着，倒扣在桌面上，黑色背壳朝上。林薇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筷子没有停顿。"在学做菜，"她说，"想给你个惊喜。"
张恒的筷子继续动了，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笑了。那个笑松弛而短促。"学什么菜？"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种随意的好奇。"饺子。"她说。
两个字刚落下，系统光屏从她的视野左下角跳出来。蓝色光屏上的字一行行地往下滑："代价扣除中……已删除：'两人一起包饺子'记忆。"她握着筷子的手没有抖，也没有放下。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行字在空气中存在了大约两秒然后消失。饺子。她想过这个词。她包过饺子。她知道饺子的皮是怎么擀的、馅是怎么调的——她清楚地知道操作步骤，像是从一本说明书上读来的。但是当她试图回忆画面的时候——
她看到一张模糊的白色轮廓，像一张被过度曝光的照片，只剩下亮部边界隐约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边缘。那个轮廓是坐着的，两只手伸向前方，手指的动作像是正在捏什么东西。但她看不清那是谁，看不清那张脸长什么样子，看不清那个人当时的表情。面粉有没有撒在谁身上。饺子有没有被捏破。是谁煮的水。谁尝了第一个。那些细节像被擦掉的铅笔字，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凹痕。
"那挺好的。"张恒说，然后低头继续吃饭，像是已经对这个问题失去了兴趣。林薇也低下头，夹了一根豆芽放进嘴里嚼。豆芽很脆，咬断的声音在嘴里很响。
饭后张恒去客厅沙发上坐下，打开了电视。林薇把碗筷收进厨房，摞在水槽里，然后拿出砧板，从冰箱里取了一个苹果，又取了一个梨。水果刀握在手里的时候，刀刃反射着厨房灯的白光。她把苹果放在砧板上，开始切。第一刀下去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抖。刀锋没有偏，落在苹果的中间，把果肉均匀地分成两半。然后第二刀，第三刀。苹果块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哒哒哒，像秒针在走。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握着刀柄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拇指的指甲盖压在刀柄的侧面上，力度比平时大了一些。她没有调整。她继续切。
手机在料理台边缘震了一下。她放下水果刀，划开屏幕。陈果的消息："还好吗？"她看了一眼那三个字，把左手放在手机上打字。"好。"一个字，发送。她把手机放回原处，重新拿起水果刀。但她的另一只手——左手——刚才发完消息之后没有放下来，它停在料理台的边缘，指节蜷曲着，像是在空中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把那只手收回来，重新扶住苹果。然后继续切。
切完水果之后她把苹果块和梨块混在一个白色盘子里，端出厨房。张恒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来，坐。"她走过去坐下，肩膀挨着他的肩膀。电视上在播一个户外探险节目，几个年轻人背着登山包在攀爬一座岩石峭壁。张恒靠了过来，脑袋斜着搭在她的肩膀上。他的呼吸很均匀，在沙发垫上轻轻震动着传过来。她的眼睛看着电视，屏幕上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滑过去，但她什么都没看进去。某个瞬间——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食指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大约半厘米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像一条极细的白色线。她盯着那道疤看了一会儿。她记得这道疤是在什么时候有的吗？她记得那把小刀，记得刀刃划过去的时候并不疼，记得血珠从那条细线的缝隙里渗出来，像一颗极小的红珠子。但是她忘了当时在哪里，忘了自己在做什么，忘了是谁站在她旁边。她只记得那道疤，记得它现在还在她手指上。她试着回忆当时在厨房还是在外面的什么地方，张恒在不在旁边，有没有人给她递创可贴。没有画面。只有那道疤本身还在。
电视上的登山者终于爬到了岩壁的顶端，他们欢呼起来，手臂举向天空。张恒也跟着笑了一声，肩膀从她肩上移开，伸手去拿遥控器换了一个台。林薇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上。她看着自己的手心，什么也没有。
深夜。林薇从床上轻轻坐起来。张恒的呼吸声已经很沉了，她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他睡熟了，才掀开被子下了床。拖鞋被她的脚慢慢套进去，没有发出声音。她穿过走廊，经过书房的门口，经过客厅的沙发，走进厨房。没有开灯。冰箱的白色门面在黑暗中发出极淡的银色反光。她把手放在冰箱门把手上，拉开门。冰箱里的灯光亮了起来，照在她脸上。冷藏室第二层的角落里，放着一袋速冻饺子。超市买的，白色包装袋上印着红色的品牌名。她伸手进去拿出那袋饺子，从袋子里抽出一只——生的，硬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色霜粉，在她掌心里微微发凉。她握着那只饺子，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久到手指的温度把那层霜粉融化成湿润的水痕，沾在她的皮肤上。她把那只饺子放回袋子，拉上密封条，关上冰箱门。冰箱的灯光熄灭了，厨房重新陷入黑暗。她靠着冰箱门蹲下来，膝盖弯到胸口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侧。她在黑暗里蹲着，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开口：
"我连你和谁包的饺子都忘了……但我还留着这道疤。"
声音在黑暗的厨房里散开，没有回音。她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冰箱门重新打开，把饺子袋放回它原来的位置。关上冰箱门，转身走回卧室。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缕街灯的光，照在地板上，像一截被切断的银线。她跨过那道光，回到床上，背对着张恒躺下来。她的右手食指指腹贴着自己左手的手心。那道疤的地方还能感觉到皮肤略微凸起，像一道看不见的缝合线。她闭着眼睛，等了很久才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