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林薇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亮着，“材料”文件夹的缩略视图已经关了，桌面上只剩下一张干净的壁纸——那是女儿去年在公园里拍的照片，站在一棵银杏树下面，手里举着一片金黄色的落叶对着镜头笑。她的手指搭在鼠标侧边，没有点任何地方。系统光屏就在这个时候闪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从视野边缘浮现的方式。是闪烁。像一盏灯忽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然后重新亮起来，稳定地停在半空中。蓝色的字一行一行从光屏的顶部滑下来：“补偿功能激活：提供目标人物周雨萌户籍所在地——XX省XX县XX镇XX村。”地址下面没有更多说明，没有解释为什么补偿功能会在查询次数归零之后仍然启动。它只是给了她一个地址，然后光屏变暗，重新消失了。
林薇把地址复制下来，粘贴到微信聊天框里，收件人是陈果。她打了一行字：“帮我查这个人，地址是户籍所在地。看看她在原籍有没有案底。”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消息已读。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她不知道这个地址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系统不会无缘无故给她任何东西。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她还没离开书房。陈果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她接起来，听到那边键盘声还在噼里啪啦地响。“这地址你确定？”陈果问。“确定，”林薇说，“帮我查她在原籍有没有案底。”“你等等。”陈果说，然后电话那头只剩下键盘声和鼠标点击声，偶尔夹杂着翻纸页的悉窣声。
林薇握着手机没有挂断，她听着那些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像有人在另一个房间里拆一堵墙。大约过了十几秒，陈果那边传来一声：“找到了。有记录。”然后是一段短暂的沉默，她在读东西。“周雨萌，女，27岁，2019年被诉‘诈骗婚约财产’。原告男方举证她同时与三名男性交往并收取彩礼。案子后来撤诉了，证据不足，但是记录还在法院档案里。”陈果停下来换了一口气，“你要看的话，我拍了照片发你。”
“发。”林薇说。
挂断电话之后大约过了两分钟，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陈果发来一张照片，像素不算高，是翻拍的自带反光的法院判决书。林薇把照片点开，双指放大——黑色的宋体字印在略微偏黄的纸面上，抬头是某某人民法院民事裁定书，案号一栏的编号被陈果的手挡住了半边。她往下滑，看到被告姓名那一栏：“周雨萌”。然后是原告的陈述摘要：“原告指控被告于2018年3月至2019年6月期间，同时与包括原告在内的三名男性保持恋爱关系，以结婚为名收取彩礼共计人民币三十二万元。”后面跟着一行补充：“被告辩称双方系自愿交往，彩礼为赠与性质。因原告举证不足，法院裁定撤诉。”
她继续往下翻，看到法庭记录里有一段证人的描述：“周雨萌擅长获取男性信任，同时保持多名恋爱关系。其交往对象均对其经济状况及家庭背景存在信息不对称。”她把那段话读了两次，然后退出照片，长按保存。存进“材料”文件夹，她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打字：“小周背景”。照片拖进去，然后她盯着那个文件夹的图标看了几秒，没有点开。她不需要再看了。那几行字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陈果发来一条语音。林薇点开，放到耳边。陈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撤诉不代表清白，但是庭审的时候如果我们能证明她道德品质有问题，她作为证人的可信度会被严重削弱。这条信息很有用。”林薇听完，把语音再放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她打字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的太阳正从树冠后面移出来。她坐在书桌前没有动，电脑屏幕已经熄了，桌面上的“小周背景”文件夹安静地待在屏幕一角。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有什么变化，整个人像被一个透明的罩子罩住了——外面的声音变得远了，时间也变慢了。
晚上张恒回来的比平时晚了一些。林薇坐在客厅沙发上，膝盖上搁着手机，屏幕暗着。门锁转动的时候她抬起头来，张恒走进来，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头发有点湿。“外面下雨了？”她问。“没下，”他说，“洗完澡吹了头发。”他换好拖鞋走进客厅，一边走一边用毛巾擦着后颈的水珠。“看什么呢？”他问。“没什么。”她锁屏，把手机放下来。
张恒走到她面前，弯下腰，用刚擦过水的嘴唇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那个吻很轻，几乎感觉不到温度和湿度——唇瓣刚碰到皮肤就离开了，像一枚被风吹过来的树叶短暂地沾了一下额头。林薇没有躲开。她坐在那里，让那枚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闭上眼睛。在闭眼的那一瞬间，有一个念头从她脑子里滑过去——他亲过这张嘴，也亲过骗婚的女人。他不知道那个女人骗过三个男人三十二万彩礼，不知道她的原籍在哪里，不知道她已经被人起诉过又撤诉了。他一无所知，而她知道得清清楚楚。林薇睁开眼睛的时候张恒已经直起身子往卧室走了，拖鞋在地板上拖出沙沙的声响。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被亲过的那个位置皮肤微微发烫，但只是因为他刚洗过澡的体温余热。她把手放下来，重新拿起手机。锁屏壁纸上女儿举着那片银杏叶还在对她笑。她看了那张脸三秒，然后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
站起来，走进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杯子碰着嘴唇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嘴唇也是凉的。她喝完水，把杯子放回沥水架上，然后经过书房时停了一步，往里面看了一眼。桌上电脑已经关了，但桌面上那些文件夹的位置她还记得清清楚楚——“材料”下面有“小票”“邮件”“录音”“报销”“债务阴谋”“小周背景”，再往下还有“房产转移”和“抚养权”。她数了数，已经有七个子文件夹了。从第一张小票到现在，不到半个月。她把书房门带上了。
客厅里张恒已经进卧室了，从半掩的门缝里能看到他背对着门口正在换睡衣，动作慢悠悠的，没有急着躺下。林薇没有走过去，她站在客厅中间，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条纹。她站在那里看了那道光一会儿，然后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屏幕上正在播一档夜间美食节目，主持人在介绍一道汤的熬制方法。她看着那些食材在锅里翻滚的样子，觉得那些咕嘟冒泡的热气看起来比什么都暖和。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坐多久。但也不急着去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