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转动的声音比平时早了三个小时。
林薇的手指从鼠标上弹开。她正在把今天上午拍的过户申请表拖进“材料”文件夹，鼠标指针停在“房产转移”子文件夹的上方，还差一次点击就能放进去。门锁转动的声音让她整个人静止了一瞬——然后她把鼠标从文件夹图标上移开，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动作快到屏幕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张恒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林薇正站在书桌旁边，手里握着一杯水。
“今天没什么事就早回来了。”他说。语气很平常，像在陈述一件不值得被追问的事。他把车钥匙扔进玄关的钥匙盘里，金属和陶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目光在客厅和走廊之间扫了一圈之后，落在了她身上。
林薇靠着书桌边沿，喝了一口水。“今天怎么这么早？”
“项目会取消了。”张恒说着朝书房走过来，“你在干嘛？”
“整理东西。”她回答的时候语气平稳。
张恒走到书房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他的视线从书桌扫过——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一支笔，一杯水，电脑合着，银灰色的外壳上没有指纹。他的目光在合上的电脑上停留了大约一秒，然后移开了。“你最近老在书房待着。”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松弛，像是随口一提。
林薇笑了一下。“看小说呢。”
张恒点了点头，转身往客厅走。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书房的门框边缘，林薇的视野左上角，系统光屏炸开了——不是平时那种平稳浮现的蓝色，是红色的爆闪，像一道警灯的光在颅内闪过：【警告：对方手机内有加密文件夹，内含伪造的你的“出轨”照片。】
林薇握着水杯的手指没有动。她喝完了最后一口水，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跟着张恒走到客厅。他正在阳台打电话，推拉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道窄缝，声音压得很低。她听不清内容，但是看到他背对着客厅，一只手撑着阳台的栏杆，另一只手握着电话贴在耳边。他的肩膀微微驼着——那是他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姿势。她只看了他一眼，就转身走回了书房。
关上书房门。重新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材料”文件夹的缩略视图还停留在她合上电脑之前的状态——三排证据截图，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那里。小票，邮件截图，预订确认单，报销单，小周拎外卖的侧脸，张恒搂着她腰的背影，微信最近删除里的三条消息，录音文件的图标，过户申请表的照片。
她把视图从缩略切换成列表，从头看到尾。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屏幕上那些截图说话：“张恒，你在准备我的出轨证据……我也在准备你的。”
她看着那些文件一排一排地从屏幕上方滑到屏幕下方，光标的蓝色指针停在最上面一个文件上。她盯着那个文件看了一眼，然后关掉文件夹，锁屏。手机屏幕暗下去的前一秒，屏幕上映出她的脸——表情是平静的，嘴唇闭着，没有收紧也没有放松，眼角微微上挑，嘴角几乎看不出来地在往回收。那是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像在水面以下流动的暗流，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站起来，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客厅。张恒已经从阳台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他抬头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切换了一下——像是把某个正在运行的程序强行关掉，换成了另一个。“晚上想吃什么？”他说，“我订餐厅。”
林薇看着他。她站在原地，手里没有拿手机，没有拿水杯，什么都没有，她就只是站在客厅和走廊相接的地方看着他。“在家吃吧。”她说，“我给你做。”
她转身走进厨房，从挂钩上取下围裙，套过头顶，把系带在背后打了一个结。冰箱里有她早上买好的菜——西红柿、黄瓜、鸡蛋、一小把青菜、一块瘦肉。她把它们一样一样从冰箱里取出来放在料理台上，然后拧开水龙头洗手。水是凉的，她把手指伸在冷水下面冲了大约十秒，然后甩了甩，拿起菜刀。
切菜的声音很有规律。刀和砧板每一次接触的节奏几乎一致，哒，哒，哒——刀锋切开黄瓜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张恒走到厨房门口，没有进来，靠在门框上。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把刀在案板上持续地抬起又落下。
“老婆。”他开口，“你最近真的变了好多。”
林薇的刀没有停。刀锋落在黄瓜片上的声音仍然均匀。“是吗？”她说，“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张恒没有回答。厨房里只剩下刀和砧板接触的声音，以及灶台上锅里正在加热的油发出的轻微滋啦声。他靠在门框上又看了大约五秒，然后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客厅。脚步声从厨房门口移到沙发附近，然后消失了——他重新坐回了沙发上，电视的声音被调高了一格。
林薇没有回头。刀仍然在有节奏地起落，黄瓜片在案板上渐渐堆成一个小堆。她把切好的菜扫进盘子里，然后把案板上的碎屑拢进掌心，扔进垃圾桶。洗完手之后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然后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开口，声音很低，低到灶台上的火苗嘶嘶燃烧的声音都盖过了它：
“你很快就知道了。”
她把盘子端上餐桌的时候，经过书房门口停了一步。书房的门没有关，从门缝里能看到那台电脑还亮着，屏幕上的屏保已经启动，但屏保退去之后，桌面上“材料”文件夹的缩略视图会再次出现——密密麻麻的截图填满了整个画面。她移开视线，继续把盘子端到餐桌上摆好，然后转身回厨房拿筷子。张恒坐在沙发上，电视的光投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但嘴角是平的。
窗外天色正在暗下来。厨房的灯亮着暖白色的光，把林薇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影子是瘦的，直的，从她的脚下一直延伸到墙角的踢脚线附近。她站在灶台前面，把锅里的菜盛进盘子里。灶火还在烧，蓝黄色的火苗安静地舔着锅底，发出持续不断的细微声响。整个房间里只有那个声音是活着的。
她关掉了火。厨房安静了。
她端着最后一盘菜走到餐桌旁边，把盘子放下。餐桌上已经有了三道菜，颜色搭配得刚刚好。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对着客厅的方向说了一声：“吃饭了。”
张恒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坐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点了点头：“好吃。”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林薇也夹了一口，放进嘴里，慢慢嚼。
她咽下去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低头正在夹第二口菜，没有看见她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