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还没完全升起来。厨房窗户的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水龙头滴了一夜，水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均匀的啪嗒声。林薇站在灶台前，右手握着锅铲，左手扶着煎锅的柄。鸡蛋在油里滋啦响着，边缘开始凝成金黄。她翻转煎蛋的时候系统弹出来了——蓝色光屏浮在灶台上方半臂的距离，边缘透着厨房窗外的淡青色晨光："剩余查询次数：1。下次查询后将无法再次使用。请谨慎选择使用时机。"
她握着锅铲的手没有停。光屏下面自动弹出另一行灰色小字——字体比上面的主提示小一号，颜色更浅，像被水洗过的墨迹："开房记录查询权限：剩余3次（未使用）。"她看清楚了那行字，但是没有多停留。铲子贴着锅底把煎蛋翻了个面，蛋液在接触热锅的一瞬间凝固成白色，边缘的焦痕从浅金变成褐金。
她把这两组数字在心里叠在一起算了一遍。1次系统查询，3次开房权限。够了。
煎蛋盛进盘子的时候张恒正好走出卧室，头发翘着，领口没扣好。他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闻到煎蛋的味道，往里看了一眼，没有停下来道谢。他直接走进了洗手间，门关上了。等他把领口扣好坐到餐桌对面的时候，林薇已经把煎蛋、牛奶和两片烤面包摆好了。他坐下，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他的嘴角动了动，那个变化很轻微，像是被人用手指轻轻往上推了一下。他点开什么东西，拇指在屏幕上滑动，嘴角一直弯在那里，没有放平。林薇坐在他对面，咬了一口面包，嚼着。她没有问他"在看什么"，也没有试图从他的手机角度窥探屏幕上的内容。她只是看着他的下颌线，看着他的喉结在吞咽时上下移动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那盘煎蛋。
她在心里说：最后一次。留到法庭上。
张恒吃完早饭出门之后，林薇把餐桌收拾干净，碗碟放进洗碗槽，还没来得及拧开水龙头，手机就震了一下。陈果的消息："查到了，张恒名下那套房子正在办过户，受让方是他母亲。手续已经走到一半了。"林薇站在灶台前面，水龙头没有被拧开。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遍，直接删掉了消息，锁屏，把手机塞进包里，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换了鞋就出了门。
打车去房产交易中心的路上她坐在后座，窗外的街景被车速拉成一条一条模糊的色块。她握着手机，拇指按在侧边键上，屏幕暗着，没有亮。到了交易中心门口她付了车费，下车的时候膝盖因为坐得太直而发酸了一下。走进大厅，取号机吐出一张票号，127号。显示屏上的叫号器正在处理87号。她坐在长椅上等。排在她前面的是一对中年夫妻，穿深色外套，女的靠在男的肩膀上，手里捏着一份合同。旁边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孩，独自坐在角落低头看手机，耳朵里塞着白色的耳机线，线头垂到膝盖上。
叫号器显示120号的时候林薇站起来，走到窗口，隔着半透明的玻璃隔板对工作人员说："我想查一下这套房子的过户进度。"她递上张恒的身份证号和房产证编号，那些号码她早就记熟了，张恒有一次把房产证忘在了桌上，她拍了照，但从来没有拿出来看过。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屏幕的蓝白色反光映在眼镜片上。她看了大约五秒，然后抬头对林薇说："该房产确实在办理过户，目前处于审核阶段。"林薇点了点头。"可以给我看一下申请表吗？"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把屏幕往她的方向偏了偏。林薇没有伸手去碰屏幕，她拿出手机对着那个页面拍了一张照片——角度正好，表格上的字清晰可读。她看了一眼照片，确认没有拍模糊，然后把手机收起来："谢谢。"
她转身走出窗口区，边走边把那张照片发给了陈果，打了一行字："快，他在转移房产。"发完消息之后她站在大厅正中央等回复。来办事的人从她身边经过，有人不小心撞到她的肩膀说了声抱歉，她没动。手机震了——陈果的回复："我今晚加班写保全申请，明天一早递。你稳住。"她看着"稳住"那两个字，大拇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半秒，然后打了一个字："好。"发送。锁屏。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交易中心的大门。
外面阳光很好。台阶下面的广场上有人在发传单，穿着卡通人偶服的人举起一个纸牌上面写着某楼盘的广告语。林薇站在台阶的顶端，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有点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然后她看见了——在阳光最亮的地方，那行字几乎透明，像一杯水里浮着的一滴油，只有在她眯起眼睛的时候才显现出来："剩余查询次数：1。"她看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动，声音只有她自己能听到："我知道，留着呢。"然后她走下台阶，穿过广场，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窗外的太阳从侧面照进车厢，把她膝头的手指照得发亮。
到家的时候张恒已经回来了。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正在播一档综艺节目，笑得很大声。林薇推开门换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上的购物袋上扫了一下，然后问："去哪了？"她说："买菜。"他"嗯"了一声，又把头转回去看电视了。林薇提着那个空的购物袋走进厨房，把塑料袋放在料理台边角上，然后拉开冰箱的门。空的。除了两盒过期的酸奶和几根蔫了的葱，什么也没有。她把冰箱门又关上了，靠着冰箱的侧板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拿出手机，给陈果发了一条消息："明天递上去之前告诉我一声。"陈果秒回："放心。"
手机锁屏。她把它放在餐桌上，然后穿过客厅，走到女儿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房间里的台灯还亮着，光线调得很暗，像一朵暖黄色的花正从灯罩里往四周散开。女儿睡着了。她的身体蜷成一个小小的团，被子被蹬到了膝盖的位置，一只手压在枕头下面，另一只手摊在床单上，五指松松地蜷着。林薇在床边坐下，床垫因为她的重量微微陷下去了一点。她看着女儿的侧脸——鼻梁的轮廓还很小，睫毛安静地覆盖在下眼睑上，呼出的气流偶尔吹动额前的碎发。她的呼吸均匀而深，像水面上平稳的涟漪。
林薇伸出手。手指伸出去的时候她看见了——指尖在距离女儿的脸颊大约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悬在那里。她没有落下去。只是看着那团小小的呼吸起伏，看着那半张被台灯光线镀上一层暖色的脸颊，手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了。收回来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自己的裤缝，像在擦掉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指拉住窗帘的一侧，缓缓合拢。窗帘布厚实而沉，两片布在中间接近的时候，窗外正好有一缕晨光从刚裂开的天际线后面射过来，卡在最后那条缝隙里——细得像刀背，窄得像纸片，笔直地切过窗框和窗帘之间的那一道暗。她没有看那道光，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厨房里传来水壶开始加热的低鸣声。她把灶台上的火打开，把锅放上去，又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葱花，开始准备早餐。煎蛋的声音重新响起来的时候，窗外那道细长的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消失了，天彻底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