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送到律所的那天下午陈果正在开一个电话会议。她看到寄件人那一栏写的是林薇的名字，寄件地址是家里，但收件地址填的是律所的办公地址。陈果把包裹从收发室拿回来，拆开外面那层灰色的快递袋，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白色纸盒，封口处贴着一圈透明胶带。她没有打开盒子看里面的东西，只是把它放进了自己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然后继续开电话会议。散会之后她给林薇发了条消息："到了。"林薇回复了一个"好"字。三天后陈果顺路经过了林薇家附近的街道，她按了门铃。林薇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普通的长袖T恤，头发扎起来，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陈果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白色纸盒，递过去的时候手掌在盒子外面多握了一秒，然后松开。"注意安全。"她说。林薇接过盒子，点了点头。"进去吧。"陈果说。她转身走了。
盒子不大。林薇关上防盗门之后站在玄关拆了包装纸，里面是一支黑色的录音笔，比一根手指略长一点，宽度大约相当于两枚硬币摞在一起。她把它拿起来掂了掂，轻得像一支空笔芯。说明书上写着录音时长可达48小时，电池续航足够用很久。她把录音笔放在客厅茶几上，然后去厨房给女儿热了一碗汤。
傍晚的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橙色的光斜着穿过书房的窗户，在书架上留下一道斜长的暖色条纹。张恒还没回来，他发了一条消息说"晚点回，项目会延迟"，林薇回了"好的"。她站在书架前面，手里握着那支录音笔。系统光屏在她视野左下角闪了一下——蓝色光屏浮现出来，上面写了一行字："建议安装位置：书架第三层后方，书籍《婚姻法案例精选》背后。"林薇仰头看向书架第三层。那本书的深蓝色书脊夹在一排浅灰色和米白色的法律书籍之间，像一块更深的阴影。她把书抽出来，书背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大约有一指宽。录音笔的背面有一层薄薄的3M胶贴，她撕掉保护膜，把笔体按进了书架上方的暗处，贴在书架的背板上，轻轻压了五秒钟。然后她把《婚姻法案例精选》塞回原位，书脊和旁边的书对齐，缝隙和原来一模一样。她退后一步检查，看不出任何异常。
接下来三天，一切照常。起床，做早饭，送女儿去幼儿园，回来收拾屋子，去买菜，接女儿放学，做晚饭，洗衣服。她给张恒熨衬衫的时候蒸汽噗噗地响，熨斗压过衣领的边角，像一张纸被翻过一页。张恒每天晚上都会去书房待上两到三个小时，有时候是打电话，有时候是开视频会议，有时候只是坐着翻文件。林薇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低到背景音乐几乎听不见，只有人物对话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她的耳朵向着书房的方向。
第一天的晚上他在书房打了三个电话。每一个她都听到了部分内容——第一个是跟同事确认项目进度，第二个是跟客户约下周的会议时间，第三个是跟小周。第三个电话他压低了声音，但书房的隔音不算好。林薇听到了"报告""审批""账目"这几个词，没有听清上下文。她握着遥控器，拇指按在音量键上，没有按下去。
第二天的晚上他在书房开视频会议，全程是工作汇报，声音通过电脑扬声器传出来。林薇坐在客厅里一边叠衣服一边听，从部门绩效听到年底预算，没有任何异常。
第三天的晚上张恒回到家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大概四十分钟，他说"堵车"，但吃饭的时候他拿筷子的手一直没停，夹菜的频率比平时快。林薇坐在他对面，把一碗米饭慢慢吃完，没有抬头看他。饭后他进了书房，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大约两指宽的缝隙。林薇在客厅把碗筷收进厨房，站在水槽前冲了冲盘子，然后擦干手，关掉厨房灯，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开着，她选了一个美食节目，画面里有人在切葱，她盯着那把刀和葱段之间的每次接触。书房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张恒在打电话。
"……那块账到什么时候能做完……"
停顿。他在听对方说话。林薇的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没有动。
"五百万？……太少了。至少要做到这个数，否则她分到的部分——"
又停顿了一下。然后她听见了。那两句话穿过走廊，穿过门缝，穿过电视里的切菜声传过来——
"对，让她一分钱都拿不到。"
林薇的手指蜷了一下。厨房的灯已经关了，客厅只有电视的光，蓝白色的频闪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没有转头看书房的方向。她看着电视上那块被切开的葱白，看着它断成均匀的圆环落在砧板上。然后她听见张恒又说了几个字——"小周，这件事你办妥了，我不会亏待你。"之后电话结束了。脚步声向门口移动。林薇在脚步声迈出书房门之前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自然而然地拿起手机划了一下。张恒走进客厅，看到她在看手机。"还在看电视？"他问。"嗯，睡不着。"她答。
张恒在她旁边坐下来，靠在她肩膀上看了半分钟美食节目，然后说"我先睡了，你也早点"。他走进卧室，门关上了。林薇坐在沙发上，又看了大约十分钟的节目，等到卧室里的呼吸声变深变长之后才站起来，关了电视。
深夜的书房很安静。她站在书架前，伸手到第三层的缝隙后面，指尖触到那块小小的金属机身时，金属表面已经有些发温。她把录音笔取下来，握在手心里，然后坐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USB接口插进去，文件管理器弹出一个新的盘符。录音文件很长——三天三夜，近三十个小时的环境音。她拖动进度条，找到了第三天的后半段。张恒走进书房、关门、拉开椅子坐下、按键声、纸张翻动声。然后电话拨出。她戴上耳机。
耳机里张恒的声音清晰得让她感觉到他在她耳边说话："……亏损做多少合适？……三百万？太少，五百万。……对，让她一分钱都拿不到。……小周，这件事你办妥了，我不会亏待你。"
她听完了一遍，把进度条拖回开头，又听了一遍。然后是第三遍。第三遍的时候她盯着屏幕上那道蓝色的音频波形在看，那些高低起伏的线条在她眼里变成了一条蛇形的山脉。她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文件重命名。"债务转移方案_录音"，六个字打完，光标闪了一下。她拖动鼠标，把文件从桌面拖进"材料"文件夹，再拖进"债务阴谋"子文件夹。精准地落在它该在的位置。她松开鼠标。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没有表情。几秒钟之后屏幕保护启动了，画面暗下去，电脑进入休眠的灰色屏保模式。整个房间暗下来，只剩下显示屏边缘一圈微弱的蓝白色光晕。她坐在那片光里，瞳孔中反射出两个极小的光点，像深井底部的水面倒映着远处的一颗星。她没有动，让那两个光点在她眼睛里停了三秒。然后她拔掉录音笔，起身。走出书房。
经过卧室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门没有关，从门缝里能看到张恒侧躺着的轮廓，被子盖到肩膀，呼吸均匀。她看着那个轮廓，嘴唇几乎没动地轻声说："张恒，你说让我一分钱都拿不到——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女儿的房间门口，推开没有完全合上的门。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女儿睡着了，一只胳膊压在枕头底下，另一只摊在外面。林薇走过去弯下腰，把那只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指节碰到她的指尖时她感觉到女儿的手指蜷了蜷，像是梦里的某个人握住了她的手。她把被子拉到女儿的肩头，压平被角，然后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睡着的脸，看了很久。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投下一道长方形的微光，照在女儿的后脑勺上。她没有看手机，没有看时间，只是坐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