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到第五声的时候才接通。背景音很吵，键盘声、电话铃声、有人在小声念法条，还有打印机出纸的沙沙声。陈果的声音从那些噪音里挤出来，又急又短："我在律所，怎么了？"
林薇站在阳台的推拉门旁边，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按在门框上。阳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把她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条。她听见陈果那边有人在喊"陈律，第三份合同放你桌上了"，陈果应了一声，然后重新对着话筒说："喂？你还在吗？"
"在。"林薇说。
"什么事？你一般这个时间不会打电话。"陈果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警觉。她认识林薇十年了，知道她打电话的时间习惯。
林薇沉默了一秒。"我要离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键盘声还在响，但陈果没有说话。安静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陈果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你说什么？"
"我要离婚。"林薇重复了一遍，"张恒出轨了。"
陈果那边又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听见陈果跟旁边的人说"等我一下"，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一扇门关上的声音。背景噪音被切断，陈果的声音变得清晰而近："你现在在哪？家里？"
"嗯。"
"别动。你告诉我地址，我马上过来。"陈果的声音里有一种她很久没听到过的东西——一种陈果大学时代就有的、风风火火的、像火一样烧起来的果断。
"不用。我们约外面。"林薇说。
咖啡店是陈果挑的，离林薇家两公里，离陈果律所三公里。林薇到的时候陈果还没来，她就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美式。她看着窗外的人走来走去，有推婴儿车的，有遛狗的，有低头看手机撞到电线杆的。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自己那部手机的黑屏幕上。
然后门被推开了。陈果穿着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她的头发比大学时候短了，耳垂上戴着一对细小的金耳钉。她在林薇对面坐下，包往旁边椅子上一扔，第一句话就是："说清楚。怎么回事。"
林薇没有回答，她把手机推过去，解锁了屏幕。相册打开到第一张照片——万达酒店的小票。陈果接过去，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第二张，酒店预订确认单。第三张，报销单。第四张，小周拎着外卖袋的侧脸。第五张，张恒搂着小周腰走进旋转门的背影。第六张，微信最近删除里的聊天记录。第七张，第八张，第九张。陈果的手指越划越快，眼眶周围的肌肉微微绷紧。她划完最后一张抬起头，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愤怒，是震惊。
"这些你哪来的？"她问。
林薇端起那杯凉了的美式喝了一口。咖啡苦得像感冒药。"我有我的办法。"
陈果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像是在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她把手机放回桌上，但没有推回去，手指还搭在手机边缘。"你还好吗？"她问。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像在踩一片薄冰。
林薇放下杯子。"我很好。"她说，"前所未有的好。"
陈果显然不信。她的目光从林薇的脸上移到手机上，又移回来。"这个录音有吗？"她指着微信截图，"开房监控呢？转账记录呢？这些照片只能证明他和小周在一起，但如果你要诉讼——"
"我知道。"林薇说。
陈果深吸一口气，然后坐直了，把手机郑重地推回林薇面前。她的表情从刚才的震惊切换成了律师模式，语速放慢了，每一个字都像被称过重量："录音必须合法，否则法庭不认。你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安装窃听设备，拿到的证据很可能被排除。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林薇点头。"我会注意。"
陈果又看了她几秒，然后往后靠进椅背。"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让他净身出户。"林薇说，"女儿归我。"
陈果的手从桌面上伸过来，覆住了林薇的手背。林薇的手很凉，陈果的手很热，温差像是隔了一层温度计的玻璃壁。"我帮你。"陈果说。然后她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但她还是说了出来："但是林薇……你确定要走到这一步？"
林薇把手翻过来，扣住了陈果的手腕。力度不重，但很稳。"他已经走了七步了。"她说，"我走一步——怎么了？"
陈果沉默。咖啡店里有人在笑，奶泡机嗡嗡地响，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脆响。陈果的手还搭在林薇的手背上，大约过了五秒，她松开手，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不太热的拿铁喝了一口，然后点头："好。我陪你。"
她们又在咖啡店里坐了二十分钟。陈果把那几张照片又翻了一遍，这一次看得更慢，每一张都放大查看细节。"这个报销单的日期，"陈果用指尖点了点屏幕，"和预订确认单是同一天。你发现没有，他填的出差地是杭州，但酒店在本地——这就涉嫌伪造差旅费用。"林薇靠在椅背上听着，没有打断。陈果继续说："如果你能拿到他公司内部的财务记录，那就更——"她停下来，看了看林薇。"财务记录能查吗？"
林薇想了想。"也许能。"
陈果没有追问。她大概感觉到有些事情林薇不想解释。她把手机推回去，往椅背上靠了靠。"行。你先收集，我看完再给你反馈。但是记住，所有证据都要保证来源合法。否则就是废纸。"
林薇点了点头，把手机收进包里。
她们一起走出咖啡店。阳光很亮，街道上有人骑着一辆蓝色共享单车从她们面前经过，铃铛响了两声。陈果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衣摆，林薇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杯已经喝完了的咖啡杯，空纸杯被她捏得微微变形。
陈果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林薇。"她说。
林薇抬头看她。
"你刚才说'我有我的办法'。"陈果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被太阳晒软了，"你以前什么事都跟我说。"
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们之间的空气照得微微发白。陈果伸手了。她的手抬起来，手掌朝下，往林薇的肩膀上落去——那是她们大学时的习惯动作，谁难受了，谁就被揉一下肩膀，力度不大，像是某种不用说话的安慰。但是她的手伸到一半，停在林薇肩头大约两厘米的地方，悬在那里。林薇没有躲，也没有迎上去，她只是站着，看着陈果的手停在半空中。
陈果把手收了回去。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往上提了提就放下了。"行。"她说，"那你……有事说。"然后她转身，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声音越来越远。
林薇站在原地。她没有立刻走，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摊着，里面什么都没有。然后眼前闪过一道光——蓝色光屏从她视野左下角浮出来，系统提示只有一行："录音设备安装位置建议：书房书架第三层后方。"林薇看着那行字消失了。然后她把空咖啡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太阳照在她后颈上，有点热，她没有抬手遮一下。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输入了一行字："书架第三层后方。"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家里很安静。张恒还没有回来，女儿还在幼儿园。林薇换了拖鞋，穿过客厅，推开书房的门。她走到书架前面，目光扫过第三层——书脊上印着《婚姻法案例精选》，深蓝色的封面，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她伸手把那本书抽出来，书被抽走之后，书架上露出了一小块深色的背板。她看着那块背板，伸手摸了一下。木板表面有一层薄灰。她收回手，把书放回原位。
然后她走出书房，去厨房烧水。水烧开的时候，她站在灶台前听着壶里的声音——从安静到咕嘟再到沸腾，像一个人的呼吸从浅到深。她把热水倒进杯子里，端着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阳光已经从窗口挪到了地板上，金色的光斑斜斜地贴在地砖上，像一幅被拉宽的地图。她看着那些光斑，什么都没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