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书房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嗡鸣声。女儿早就睡了，张恒也睡了，睡前他照例刷了二十分钟短视频，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充电。林薇等到他的呼吸变深变长之后才轻轻下床，光脚踩过走廊的地板，推开了书房的门。她没有开灯，屏幕的亮光已经足够她在键盘上找到位置。指纹按在触摸板上，鼠标的光标晃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她打开浏览器，在地址栏里输入张恒公司邮箱的登录页。
公司邮箱是张恒用了七八年的那套系统，登录界面是单调的蓝白色块。林薇把光标移进用户名栏，输了他的工作邮箱前缀——zhangheng，然后加@和公司域名。密码框是空的。她听说过他的密码习惯，他说过很多次"密码设太复杂记不住"，但具体是哪一组，她从来没有问过。她先试了他的生日——1986年6月12日，全拼加数字——密码错误。又试了名字首字母加生日——z h 8612——密码错误。然后她输入了女儿的生日——2020年3月18日——密码错误。三次之后登录页面弹出一个提示框："多次密码错误，请稍后再试。"她靠在椅背上，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电脑右下角显示01:47。她盯着那个时间，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结婚纪念日。
2016年5月20日。张恒选了那天去领证，她说"520谐音我爱你太俗了"，他说"俗一点好，俗了才记得住"。那个俗气的日子现在还在。她输入：02056102。倒序。光标停在最后一格，她按下了回车。加载的圆圈转了两圈，页面跳转，收件箱。登录成功。
她先看了一眼收件箱数量——未读邮件23封，总数1134封。她的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悬在鼠标上方。然后她点开了搜索栏，输入"周雨萌"。结果出来了。三页，一共十八封邮件。最新的一封是三天前，标题写着"万达确认"。她点开，附件是一份PDF格式的酒店预订确认单。加载的时间有点久，大概三秒。确认单展开在屏幕上，白底黑字，格式规整。
入住酒店：万达酒店。入住日期：2026年5月17日。离店日期：2026年5月18日。房型：豪华大床房。入住人：张恒。同住人：周雨萌。预订渠道：公司协议价。她盯着"同住人"那一栏看了很久，然后把页面往下滑了一下。确认单底部的备注栏里，预订人留了一个手机号——最后四位是7219。和她枕头下那条短信的号码尾数一模一样。她放下鼠标，深呼吸了一次，然后重新握住鼠标，继续往下翻。
过去三个月，同一家酒店，同样的房型，同住人那一栏永远是"周雨萌"。有时候是周五入住周日退房，有时候是周二入住周四退房。一共七次。三月的两次，四月的一次，五月的三次，六月的一次。日期跨度被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像在翻阅一本错版的日历。七次。她数了三次，每次都是七次。和系统第一次弹出来的那个数字一模一样。
她继续往下翻。小周发来的还有差旅报销单。打印出来的PDF格式，每一张都填得端端正正——出差地点：杭州，出差事由：项目洽谈，住宿费用：698元，合计：864元。张恒在"审核人"那一栏签了电子签名，签字样式是他惯用的那种连笔，末尾带一个很长的收尾弧线。林薇认识那个签名。她看了八张报销单，每一张填的都是杭州出差，每一张的住宿费用都是698元，每一张的电子签名都是同一条弧线。她想起一个细节——张恒有几次晚上给她发微信说"我在杭州出差，今晚不回来了"，她当时说"好，你注意休息"。现在那些"好"字像被钉子钉在墙上，一个一个排成一排。她也没有删掉过其中任何一条。大概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删哪一条。
林薇把十八封邮件全部截图保存，每一张预览图都缩得小小的，塞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她重新命名了那个文件夹："报销+预订"。然后她拖动鼠标，把文件夹放进"材料"里面。放进去的时候，她看到屏幕上小周邮件里的最后一行字："老公，房间订好了，等你哦。"那个"老公"两个字让她的手指停住了。她盯着那两个字的字形——老，公——普通的宋体五号字，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但她觉得刺耳。像是有人用指甲划过黑板，声音是从皮肤底下直接传上来的。她笑了一下，嘴角向上翘了半个弧度，然后手机锁屏。她没有删掉那封邮件，也没有标记已读，只是截了图，然后把页面关掉了。
林薇关掉邮箱页面，点开浏览器历史记录，选择了"清空"。已保存密码、表单数据、浏览记录——全部清空。浏览器恢复成初始状态，白色的空白页面上只有搜索栏还在闪。她合上笔记本电脑，但没有立刻起身。书房没有开灯，只有窗外渗进来的路灯黄光。她坐在暗处，膝盖上搁着合上的电脑，手指按在机盖的边沿上，指甲蹭着磨砂表面的纹理。她大约坐了有一分钟。
然后她站起来，走出书房。走廊很暗，她的脚步很轻。张恒的卧室门没有关严，她侧身从门缝里挤进去。他平躺着，呼吸均匀，嘴唇微微张开。手机立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没有任何提示灯在闪。她走过去，拿起手机，按了一下侧键。锁屏壁纸是女儿去年在公园拍的合影，张恒把这张照片设成了壁纸。她输入了同一个密码——02056102——解开了。她点进微信，通讯录置顶是她自己，头像是一只猫。她往下滑了几屏，找到了小周的对话框。点开之后，聊天记录只剩最后三条。一条是三天前的："周报已发，请查收。"一条是两天前的："明天上午的会改到十点。"还有一条是昨天的："收到。"全部清过。她快速翻了一遍，没有任何超过三天以上的消息，所有记录都被手动删除过。然后她看到了最底下那行灰色小字——"最近删除"。她点进去。最近删除里躺着三条消息，还没有被彻底清空。第一条是三天前发的："房间订好了，晚上见。"第二条是两天前发的："她没发现吧？"第三条是昨天下午发的："今天太累了，明天再说。"
她拍了三张照片，每一张都拍得清清楚楚。然后她退回主界面，关掉微信，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原来的位置——角度和之前几乎一模一样。她躺回自己那一侧的时候，张恒翻了个身，手臂搭过来，落在她的腰侧。她等了三秒，确认他还在睡，才轻轻把他的手挪开，放回他自己那一侧。然后她面向天花板，睁着眼睛。
"七封邮件。"她轻声说，"七次开房，七次报销。"她把每个数字都念了一遍，像是在默记一篇课文。然后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张恒，把脸埋在枕头的边缘，声音低到只有枕头里的棉花能听见："张恒，你的账，我一笔一笔都记着。连本带利——你还不完。"
枕头上没有回音。她闭上眼睛，但一直没有睡着。直到窗外开始泛白，她才翻回正面，看着天花板的轮廓慢慢被晨光描出来，然后起身去厨房烧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