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光是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窄窄一道,正好落在桌面上摊开的结婚证上。林薇坐在书桌前,手指按在那本红色封皮的小本子上,指尖冰凉。她翻开,内页是两个人的合影,白色衬衫,红色背景,笑得规规矩矩。她盯着那四个字看——第一次接吻——那是婚姻登记处工作人员用圆珠笔填上去的,字迹潦草,墨迹已经洇开了一点。她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记得那天天气热,记得张恒的领带打歪了她帮他重新系了一遍。她记得拍完照之后两个人去吃了什么——街角那家面馆,他点了一碗牛肉面,她吃了半碗就饱了。但是她记不起第一次接吻。
不是“记不太清”,是“完全没有”。那种感觉像你明明知道某个抽屉里放着一样东西,拉开之后发现里面是空的,连灰尘都没有。她又试了一次:第一次接吻,在什么地方。画面空白。张恒当时穿什么。空白。光线是亮的还是暗的。空白。她的手指从结婚证上滑开,转向旁边的婚礼相册。硬壳封面,烫金字,哑光纸面。她从第一页开始翻,两个人的单人照,两边父母的合影,迎宾区的花艺细节。翻到第三页,是一张他们接吻的照片——婚礼上被摄影师抓拍的,张恒的脸侧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她的眼睛闭着,嘴角是弯的。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画面里的人在接吻,看起来是甜蜜的,周围有人在鼓掌,有人在笑。但是她看着那张照片,就像在看一本小说里插图——知道画的是什么,但感受不到那个画面里的温度、气味、声音。
林薇合上相册。她的手指在发抖。
书桌上还摊着一本《婚姻法》,深蓝色封面,边角卷了,是她大学时候的教材。书签夹在第47条的位置——夫妻共同财产。她起身的时候手臂碰到了书脊,书签滑出来,落在地板上,像一片树叶掉进水里,悄无声息。她没有弯腰去捡。
卧室的门半开着。张恒正在里面换衣服,白色衬衫套了一半,另一只手臂还在袖管里摸索。他的背对着她,肩胛骨的轮廓在衬衫布料下动来动去,腰上还有一圈昨晚喝酒没消下去的浮肿。林薇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张恒没回头,只是从衣柜里抽出领带往脖子上挂,动作熟练得像在做一道重复了上百次的工序。
林薇盯着他的背影。她深吸了一口气。
脑子里那个声音回来了——“二次查询执行中……代价:删除'雨中求婚'画面。”
眼前的空气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半透明的蓝色光屏重新浮出来,字一行一行落:【小周 身份证号:**** 常住地址:阳光花园3栋502】。她看清了那串地址的最后几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她意识到什么——雨中求婚。那个画面。她用最快的速度在脑海里检索了一遍:雨,跪着,戒指,她捂住了嘴,然后点头。她记得“雨”和“戒指”这两个词,但是画面是黑的,像一部电影播到最关键的地方突然断电了。她拼命想,张恒当时跪在哪里——是广场上还是餐厅里,他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她当时哭了吗,周围有别人吗,雨是大还是小。全没了。全没了。
张恒终于把领带系好,转过来看到她在门口。“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他皱着眉头,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烧了?”林薇把他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握了一下,又松开。“没事。”她说,“昨晚没睡好。”
“那你今天在家休息。”张恒拿起外套穿上,“别乱跑。”他说完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嘴唇干干的,带着牙膏的凉薄荷味。然后他走出卧室,穿过客厅,门开了又关上。林薇还站在门口,扶着门框。
阳光花园3栋502。她把那个地址又默念了一遍。
打车去阳光花园的路上她坐在后座,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撤。她看着那些行道树、红绿灯、骑电动车的外卖员从车窗外一闪而过,脑子里却在反复播放一个空白的画面——求婚。她只能记住一个轮廓,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手稿,墨迹洇成一片模糊的灰色。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她的表情太冷了。
到了阳光花园小区门口,林薇下车,抬头看了一眼。三栋,灰色的外立面,中规中矩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各种颜色的衣服。她走到3栋楼下,仰头从一楼开始数——102,202,302,402,502。五楼。窗户拉着深灰色的遮光帘。她不知道上面住的是谁,也许是小周,也许是别人,也许张恒也来过这里。她站在花坛边,选了一个能看到单元门又不至于太显眼的位置坐下来。花坛里的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她坐的地方有点硌。她等了多久,一个小时还是更久。她没看手机。
然后单元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拎着黑色外卖袋走出来,穿着白色短袖和牛仔短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脚上踩着人字拖。她走出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抬头朝小区门口走了几步。林薇认出了那张脸,和公司照片里一模一样,只是更随意,更松弛,像是在自己家门口不需要用力维持什么形象。林薇举起手机,她拍了一张照片,光线正好照在那个女人的侧面,鼻梁和下巴的轮廓清晰得像用刀刻出来的。然后那个女人走远了,林薇把手机放下,攥在手里。
她没动,还坐在花坛边上。
天突然暗了。不是傍晚的那种暗,是云从西边漫过来,把阳光一口一口吞掉的那种暗。风凉了,吹起地上的落叶,打了几个旋。然后雨下来了。
第一滴雨砸在她手臂上,第二滴落在手机屏幕上。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没洗干净的旧棉被。她没带伞。身边的行人开始跑起来,有人把包顶在头上,有人缩着脖子快步往楼里钻。但林薇没有动。她坐在那里,雨越下越大,打在她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雨水顺着她的额角往下淌,经过眉骨,从睫毛的间隙落进眼睛里。她没有擦。她被雨淋得浑身湿透,白T恤贴在身上,但像是感觉不到。路人从她身边跑过,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大概在疑惑这个坐在雨里一动不动的女人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没有回应任何目光。
她闭上眼睛。雨打在脸上,冰的,密密的,像无数根细针同时碰着她的皮肤。她努力想——张恒求婚那天,是不是也下了这么大的雨。他跪下去的时候地上是不是湿的。她低头看他,是不是也是这样,雨水挂在眼睫上。她找不到那些画面,脑海里只有一个洞。像一个箱子被搬走了,留下地板上一块颜色不一样的方形痕迹。
她睁开眼,雨水从睫毛上滑下来。她用湿透的手掌抹了一把脸,水被抹开了又立刻重新覆上来。她的嘴唇在发抖。“那我当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从嗓子最底下刮出来的,“……为什么要答应。”
没有人回答。雨继续下。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裤腿湿得贴在皮肤上,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拖沓声。她走到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看到她浑身滴水的样子犹豫了一下,但她还是拉开了后座的门,坐进去。“去哪?”司机问。她说了一个地址,然后就不说话了。座位上的防水布被她的湿衣服蹭得滋滋响。她看着窗外的雨,街灯已经亮了,橙黄色的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拉成一条一条。她到家的时候雨还没有停。
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玄关的灯亮着,张恒的皮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旁边,他已经回来了。林薇走进客厅,拖鞋踩在地板上留下湿脚印,一串一串的,从玄关一直到沙发前面。张恒从沙发上坐起来,手机还握在手里。他皱眉看着她,那个表情里有一半是疑惑,另一半是被打扰了看电视的不耐烦。“你去哪了?电话不接。”林薇站在客厅中间,头发还在滴水,地板上已经开始聚起一小滩水渍。她看着他,嘴角忽然弯了一下——那个笑短得像一道闪电,亮了一下就灭了。“我去淋了场雨。”她说。张恒愣住,手机还举在半空中,像是被这句话摁住了播放键。
林薇从他身边走过去,光脚踩过地板上的水渍,走进浴室。水声从浴室里面传出来——冷热交替之间的停顿,她在调水温。然后她拉开一道门缝,声音穿过水汽:“张恒。你还记得你求婚那天……下雨了吗?”
门外安静了三秒。然后她听见了——手指划手机屏幕的声音,短视频里千篇一律的背景音乐片段。然后是张恒的声音,随口一答:“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薇把水龙头拧到底,热水喷出来的声音盖过了外面的一切。她站在淋浴头底下,水顺着头发往下冲,浴室里全是白茫茫的蒸汽。她把脸仰起来对着水柱,温水灌进她的鼻腔和嘴,呛得她咳嗽了两声。然后她对着白色的水汽说:“没事。随便问问。”声音被水声盖住了,没人听到。她被水彻底浇透之后站在那里,把额头抵在墙壁的瓷砖上,瓷砖被热水冲过之后是温的。她没有再想那个求婚的画面。因为已经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