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一夜没有合眼。
手机在枕头下面，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她读了不止一遍。"林女士，有些事你该知道了。"一共十个字。她试着在脑海里给这十个字配上不同的语气，每一种都让她后颈发凉。她没有回复，但她记住了那个号码的最后四位——7219。一个没有规律的数字，她把它刻在了脑子里，像记住一个保险柜的密码。凌晨四点的时候她轻轻翻了个身，张恒在睡梦中伸手摸了摸床单，确认她还在，又缩回去。那个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让她感到陌生。一个人要重复多少次才会在睡着的时候还能准确地找到另一个人。她想不出来。
天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时候，张恒还趴着睡，脸埋在枕头里，呼吸沉重。酒气没有全散，掺着空调吹了一夜的干燥空气，味道发涩。林薇坐在床边看着他，膝盖上搁着手机。她解锁屏幕，点开那条短信，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又闪。
"你是谁。"她按下发送。
屏幕显示已送达，然后安静下来。对方没有回应，没有正在输入，什么都没有。她等了三十秒，锁屏，把手机重新塞回枕头底下。她低头看张恒的睡脸，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处理什么麻烦事。嘴唇干裂，下巴冒出一层短胡茬。她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久到房间里的光线从灰蓝变成淡金，久到空调的嗡鸣声变得钝而遥远。然后她听见脑子里"嗡"的一声。不是耳鸣，不是空调，是另一种东西——一种金属质感的、像是从颅骨内侧贴着骨膜发出来的振动。她抬手碰了一下太阳穴。第二声——
"婚姻仲裁系统绑定中……请凝视对方双眼。"
声音是平的，不男不女，像电子合成又比电子合成更贴肉，像是直接从脑回路的褶皱里长出来的。林薇僵住了。房间里只有她自己醒着，张恒的呼吸声还在，空调还在嗡，但那个声音是从她里面传出来的。她缓缓低头，重新看向张恒的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她只是盯着他。
然后她看见了。
半透明的蓝色光屏，浮在张恒的脸上方大约一掌的距离。光线柔且冷，像深海里的磷光。上面一行一行字跳出来，速度不快，每一个字都像被刻进空气里：
【忠诚度：12%】
【出轨次数：7次】
【最近一次：今日下午，万达酒店】
【对象：助理小周】
【额外信息：他正计划将名下唯一房产转移至其母名下】
林薇的呼吸停了大约两秒。她攥紧了膝盖上的床单，棉布被她的手指拧出一朵花。她盯着那个"12%"，脑子里涌进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怎么会这样"，而是"比我以为的还要低"。她自己都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然后她看见"小周"两个字。昨天下午。万达酒店。七次。七次。她无声地数了一遍，1到7，然后回看"忠诚度12%"，像是对账一样。对不上，永远对不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小周。还真是你。"
声音哑得像砂纸。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冷淡："首次查询免费。后续每次查询，将随机删除你的一段甜蜜回忆。已删除：第一次接吻的细节。"
林薇愣了一秒。"第一次接吻的细节"——她试着回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在哪里。灯光是亮的还是暗的。她当时穿着什么。张恒说了什么话。她的手摸到他后颈的时候，他的体温是热的还是凉的。这些画面像一盒被打翻的胶卷，里面的底片全部曝光了，只剩一片白。她用力搜了一遍，什么都没有。不是"记不清"，是"完全不存在"。那些画面像是从未发生过一样干净。
她坐在床边，手还攥着床单。过了很久，她慢慢松开手指，床单上的褶皱慢慢回弹了一部分，剩下的几道勒痕留在那里。她没有再看张恒。起身，走出卧室，光脚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吱"。
卫生间里，镜子映出她的脸——脸是肿的，眼白里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嘴唇干裂，嘴角有一小块起皮的白色。她盯着自己看了很久，然后在心里又试了一次：第一次接吻，在哪里。空白。什么感觉。空白。他的手放在哪里。空白。
她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也许"第一次接吻"根本没有发生过。也许她从未和张恒接过吻，那些记忆都是她编造出来的。可是结婚照上两个人嘴对着嘴，那张照片就在书房桌上，她每天都看到。可是她记不起拍那张照片时是什么感觉。
林薇双手撑住洗手台，大理石台面的凉意顺着掌根往手臂上爬。她低下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然后她抬起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出一个笑——嘴角往上提，眼睛微微眯，和平时她回应邻居问好的表情一模一样，毫无破绽。她说："无所谓。那些东西留着也没用。"
她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稳的。但她说完之后，镜子里的那个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她的眼眶就已经开始发烫。她没有让眼眶里的东西掉下来，只是站了一会儿，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水滴顺着下巴流进领口，凉得她缩了一下脖子。她扯了张纸巾按干脸上的水，又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除了眼圈红一点，看不出别的。
厨房里，锅已经烧热了。她从冰箱里拿出鸡蛋、西红柿、一把小葱，又从柜子里翻出姜。张恒宿醉的时候需要醒酒汤，这是她七年来养成的习惯。她切的姜丝很细，每一根的长短都差不多。她以前拿过刀，在律所实习那几年做饭是稀罕事，结了婚以后反而练出来了。锅里的水开始冒细泡，她盯着那些泡泡从锅底升起来，破了，又升起来。
张恒从身后走过来，拖鞋在地板上拖出懒洋洋的响。他的手臂从后面环过来，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胡茬蹭着她的耳垂。"老婆真好。"他说。声音还是哑的，带着刚睡醒的黏腻。
林薇没有躲开，也没有回抱。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握着汤勺，盯着锅里的泡泡。"汤好了。"她说，"喝吧。"
她盛了一碗，放在餐桌上。张恒坐下来喝了一口，烫得吸了一下嘴，然后又笑了。"正好。"他说。林薇站在灶台旁边看着他喝汤。他的后脑勺对着她，头发翘起来一小撮，没有被压平。她盯着那个后脑勺看了很久，意识到自己正在等什么东西——那行蓝色的光会不会再出现，那些冰冷的字会不会再次浮在空气里。什么都没有出现。系统像是已经完成了一次任务，沉默地退了回去。但是她知道它还在，像一根针埋在肉里，不疼的时候你感觉不到它，但你永远不会忘记它在那里。
张恒喝完汤把碗放进水池，亲了一下她的脸颊，说"走了"。她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客厅，拉开鞋柜，穿鞋，拿钥匙，关上门。门锁"咔嗒"合上。林薇还站在灶台边，围裙的带子在背后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她抬起手解开了那个结，围裙从肩上滑下来。客厅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震动。
她靠着门板滑坐下去。瓷砖地板冰凉，透过睡裤贴着膝盖。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那张小票照片还在——她从昨晚到现在没有关过这个页面。她看着那行"万达酒店，今日下午两点，大床房"。
"……七次。"
她把手机举到眼前，屏幕的光映着她的瞳孔。然后她想到一件事——如果第一次查询是免费的，那么第二次查询要付出什么代价。删除一段甜蜜回忆。她刚才已经失去了一段，现在她甚至不知道失去的那段是什么样子的。如果那些记忆被删光了，她还会记得自己是谁吗。她不敢想，但她知道自己还是会查。不是因为好奇，不是因为恨，只是因为那些字躺在空气里的时候，她第一次感觉到"知道"比"不知道"好。哪怕知道的东西让她疼。她宁愿疼也不要瞎。
林薇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睡裤上的灰。她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上"材料"文件夹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她双击打开，新建了一个文本文档，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了一下。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几秒，然后开始打。
"出轨次数：7。对象：助理小周。目标：让他净身出户。"
光标停在句号后面。她没有再加任何字，只是保存，关闭，然后把电脑合上。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照在书桌的边沿上，正好切过那个银色相框——结婚照上张恒笑得露了八颗牙，她靠在他肩上，嘴角弯着，眼神里有一种她自己已经不认识了的东西。她没有看那张照片。她站起来，拉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走廊尽头，女儿的房间门还是关着的，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林薇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动。她只是把手掌贴上去，掌心感觉到木头的温度。然后她收回手，转身走向厨房去准备早饭。锅里的醒酒汤还剩下一些，她倒掉了，开始洗锅。水声很大，盖住了她心里那个刚长出来的洞发出的回响。她还可以活很久，她还有女儿，她还有一张小票，一个蓝色光屏，一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响起来的系统。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