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弥漫着樟脑丸和旧布料的气味。林薇站在衣柜前，左手扶着柜门，右手探进张恒那件深灰色西装的内袋。她本来只是想检查一下干洗店有没有把衣领熨平，手指却碰到了一张折皱的纸。
她抽出来。
万达酒店。今日下午两点。大床房。金额：698元。
手指开始发抖。那张纸的边缘薄而脆，被摸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的汗印。她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内袋，关上衣柜门，转身走出卧室。整个过程没有出声。
张恒在客厅喊："老婆，我衬衫呢？"
"在熨。"林薇说。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句背过一百次的台词。
她走进厨房，打开抽屉，拿出手机，把那张小票平铺在白色台面上，每一个角都按平，然后拍了三张——全景、局部、日期特写。阳光从厨房窗户斜进来，照在小票上，她看见上面还印着一个指纹，不知道是谁的。
她把手机揣进裤兜，从熨衣板上拿起张恒的衬衫，开始熨。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张恒吃完早饭就走了，说今天有个会。林薇站在门口看他进电梯，门关上之后她回到卧室，坐在床边。
张恒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充电，人已经躺下了，呼吸渐沉。他喝了酒回来的，身上有酒味和香水味——两种味道叠在一起，像一个人穿了另一层皮。林薇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她翻出手机里那张小票照片，把屏幕亮度调到最高，放大、再放大。房间很暗，只有手机的光照着她的脸。
张恒翻了个身。
"……小周……"
林薇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屏幕上的小票被她的拇指按出一块油渍。
"小周……那个方案再改改。"张恒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含糊，像含着一口水在说话。然后他安静了，呼吸重新变平变长。
林薇把手机锁屏，起身走出卧室。门在她身后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灯光漏进去一道细长的三角形，横在床尾。
客厅的沙发很硬。林薇蜷着腿坐在上面，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还是那张小票。她盯着那些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默写——万达酒店、大床房、698元。她试着给自己的大脑找借口：也许是客户，也许是同事，也许是他帮别人订的。然后她想起"小周"两个字，那个方案，那个语气。那个语气她七年都没听过。张恒在她面前从不用那种语气说话——半梦半醒之间，反而全是真话。
窗外天快亮了。路灯熄灭前的蓝灰色光线从窗帘边渗进来，把客厅里的家具染成深浅不一的黑。她没有哭。她只是坐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锁屏，站了起来。
走进书房，打开电脑。键盘上的灰被她的手蹭出一道痕迹。她在搜索栏输入"离婚 证据 收集"。
搜索结果一条条弹出来——酒店监控保存多久、转账记录如何调取、聊天记录公证流程。她一条一条点开，读完，关掉，再点开下一条。没有人教过她这些事。七年之前她以为永远不会需要。七年之前她还在律所实习，带着一沓文件跑上跑下，被带教律师骂过也夸过。那些日子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人的人生。
她新建了一个文件夹，鼠标右键，命名："材料"。把小票照片拖进去。屏幕上蓝光映着她的脸，嘴唇干裂，眼底下有一层淡灰色的影子。她又打开浏览器，搜索框下方自动补全了一行灰色小字——"民事诉讼证据规则 最新"。她的鼠标移过去时那一行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她没有注意。鼠标旁边，放着她和张恒的结婚照，银色的相框立在显示器底座旁。她扫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
合上电脑。走进卧室。躺回张恒身边。
床垫陷下去一块，张恒没有醒。他身上酒味散了一些，香水味还在。她盯着天花板，眼眶里的干涩让她眨了一下眼。
"张恒。"她轻声说，声音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你最好只是做梦。"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后脑勺的头发乱糟糟的，枕头上还有几根掉的。她翻了个身，后脑勺对着他，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枕头的距离。枕头下面有震动，很轻，像什么东西在暗处醒了过来。
她的手伸到枕头下，摸到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短信：
"林女士，有些事你该知道了。"
发送号码是一串陌生的数字。没有备注名，没有聊天记录。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没有回复，把手机重新塞回枕头下。
窗外路灯的光渗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模糊的长方形。她盯着那个光斑，直到它被天亮冲淡。张恒的呼吸声一直很均匀。旁边是她的丈夫，她的七年，她女儿的父亲，那个在梦里喊"小周"的男人。她闭上眼。
天亮之后，一切照旧。该做早餐做早餐，该送女儿送女儿，该笑的时候笑。但她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那个叫"材料"的文件夹坐在电脑桌面上，像一个还没开封的信封。她不知道里面会装多少东西，但她知道，不会只有这一张小票。天光慢慢亮起来，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从蓝灰变成淡金。她还是没有睡着，但也没有起来。床单上的褶皱被她的后背熨平了一整夜。
早上七点，张恒翻身，胳膊搭过来，压在她腰上。"几点了？"他问。声音哑得像刚吞了一把沙子。她没有躲开。"七点十分。"她说。声音平稳得像是刚从一场好梦里醒过来的人。
张恒收回手臂，坐起来，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走了出去。卫生间传来水声。林薇也坐起来。她的右手掌心按在自己睡过的那一侧床单上——有点温，是她自己的体温。另一侧的床单凉了，凉得很快。
她走进厨房，开火，煮水，切西红柿，打鸡蛋。锅里的油响起来的时候张恒已经穿好衣服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昨晚喝多了。"他说。口气里带着牙膏和咖啡混合的味道。"嗯。"她说，"醒酒汤在锅里。"
张恒在她后颈上亲了一下。"你真好。"
林薇把切好的西红柿倒进锅里，热油溅了一下。她没动，只是盯着锅里的红色碎块慢慢变软，出水，被油煎出边缘的焦痕。她以前很喜欢这个画面。今天她只是在看。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下来。林薇站在玄关，后背贴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板上。瓷砖的凉意透过后背的衣服渗进来。她翻出手机，打开那张小票照片，拇指的指纹印还留在右上角。
她轻声说："……七次。"
声音在空荡荡的玄关里弹了一下，没有被任何人听到。她站起来，走进书房，电脑屏幕亮着，"材料"文件夹安安静静地躺在桌面。她双击打开，在文件夹里新建了一个文本文档，点开，光标在最上面一行闪烁。她敲了第一行字：
"出轨次数：7。对象：助理小周。目标：让他净身出户。"
光标停在句号后面。她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没有敲任何别的东西。然后她关掉文档，把电脑合上，起身去女儿的房间叫醒她。"宝贝，起床了。"她的声音跟平常一样温柔。女儿揉着眼睛坐起来，伸出小手要她抱。她弯腰把女儿抱起来，闻到她头发上的婴儿香，下巴搁在她头顶。
"妈妈，"女儿嘟囔着，"爸爸呢？"
"上班去了。"
"哦。"女儿打了个哈欠。
林薇抱着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女儿被光晃得眯起眼睛，咯咯笑。林薇也笑了——嘴角弯上去，弧度正好。没有人知道那下面藏着什么。
客厅茶几上放着张恒昨晚回来时扔在那里的车钥匙。她把车钥匙捡起来放回玄关的钥匙盘里，和她的钥匙并排摆在一起。两把钥匙，同一只盘子。她看了一眼，转身走开。
手机上那个陌生号码还在枕头下面，她没有再翻。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像第一根裂缝出现在墙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