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渊!”
“顶得住!”她一声清喝,白光骤然加厚,巨口咬在光罩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响。
她身子猛地震了一下,嘴角渗出一丝血,但脚步没动。
我拼了命往下压。
珠子又沉了一分,两分,三分——潭水里的细丝影子一根根崩断,发出“啵啵”的破灭声。
饕餮的咆哮越来越急,越来越怒,整座穹顶都在颤抖。
第七分。
珠子已经没入水面大半。
第八分。
沧渊的光罩裂纹遍布,她半跪在地,银铃上的黑气又钻了出来——是之前缚灵铃留下的暗伤复发了。
第九分。
我看见了珠子沉下去后,潭底深处亮起一点极淡的金光——那是阵眼本身的光芒,它正在接纳珠子。
“快了!再撑一息!”
沧渊猛地仰头,喉咙里迸出一声长啸,那声音不是人声,是狐鸣——悠长清越,像是从千年之前穿透时光而来。
白光暴涨至极限,巨口被硬生生弹开了三尺。
光罩碎成千万片,散得像一场雪。
珠子彻底没入潭水的一刹那,阵眼的金光猛地吞没了蓝光。
水潭恢复平静,黑得像面镜子,倒映着头顶那一团已然缩回原样的饕餮残魂。
咆哮停了。
震颤停了。
符石不再掉落,铁链不再紧绷。
一切归于寂静,只余下我和沧渊粗重的喘息声。
我瘫坐在地上,双手抖得不成样子,掌心被灵力反噬灼得焦黑。
沧渊伏在我旁边,银铃碎了,头发散了一脸,嘴角挂着一道血痕,可她还睁着眼,看着我笑:“成了?”
“成了。”我回她一笑,嗓音却哑得像破锣,“珠子压下去了,饕餮也镇住了……两股力量互相制衡,至少能再撑个五百年。”
“五百年够了。”她把脸埋进臂弯里,“五百年后的事,让五百年后的捕妖人去操心吧。”
我没力气说话了,往后一仰躺在冰凉的石地上,盯着穹顶那些裂了缝的符石出神。
沧渊动了动,把头枕在我胳膊上,温热的呼吸喷在我肩窝里。
“阿芜。”
“嗯?”
“你欠我二十顿了。”
“不是十顿吗?”
“刚才我多扛了一口,加十顿。”
“……你这只老狐狸,真会坐地起价。”
她嘿嘿笑了两声,笑到一半就变成了咳。
我偏头看她,她缩在我胳膊弯里,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像只累极了的小兽。
脸上的血痕还没擦,银铃的碎渣缠在脚踝的绳结上,整个人狼狈得一塌糊涂。
可我觉得她好看。
比初见时坐在梁上嗑瓜子的模样还好看。
我在那片寂静里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刚入山海司那年,师父把图卷交到我手上,说“这图卷画的是天下的妖,也是人心里的鬼”。
想起接了第一单活儿,在山沟里追一只偷鸡的黄鼠狼,追了三天三夜,最后发现那黄鼠狼是被人下了咒才偷鸡的。
想起师父最后一次跟我说话,他靠在藤椅上晒太阳,眯着眼说:“阿芜啊,干这行最怕的不是遇上厉害的妖,是遇上让你舍不得动手的。”
我当时没听懂。
现在好像懂了。
……
我们在封印里歇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外头的天已经黑了,南山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一阵一阵。
我扶着石壁走在前头,沧渊一瘸一拐跟在后面,脚踝上的银铃碎了之后她走路反倒没了声响,步子轻得像猫。
“你那图卷又烧了?”她探头看我怀里新卷的那一卷,“回去又得重画?”
“回去再说。”我把图卷往袖中一塞,“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躺着,三天不想动弹。”
“我比你还累。”她嘟囔,“一千二百年没跟饕餮残魂硬碰硬过,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老骨头?”我回头瞥她,“一千二百岁,在狐族里算年富力强吧?”
“狐族平均寿命三千岁,你算算我在什么阶段?”
“青壮年?”
“三十来岁的人吧,勉强算。”
“那你好意思喊老骨头?”
“我喊了怎么着?你管得着?”
我们拌着嘴往山下走,月光穿过树梢,在地上洒了一地细碎的光斑。
她忽然停了步,伸手拽了拽我的袖子。
“阿芜。”
“又怎么了?”
“你说铜面还会来找麻烦吗?”
我想了想:“玄冥珠已经封进了南山阵眼,他再抢也没用了。不过穷奇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珠子没了,他还有别的路子。咱们这活儿,怕是只开了个头。”
“那怎么办?”
“该怎么办怎么办。”我回头朝她笑,“他再来,我就再拔他的钉子。你来打架,我来拔钉。配合好了,谁都不怕。”
沧渊看着我,月光映在她眼里,亮亮的一片。
她抿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树在春天终于抽了新芽。
“走吧。”她说,“前头镇子上有家面馆,我闻见汤味儿了。你先请我吃一顿,算是二十顿里的第一顿。”
“大半夜了还开门?”
“我们狐族开的,通宵不打烊。”
“……你们狐族还真是什么生意都做。”
“那是。不然怎么活过三千年?”
她说着,已经大步走到了前头,冲我招手。
月光把她束成马尾的长发镀成银色,衣袍在夜风里翻飞,像一只随时要腾空而去的鹤。
我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南山在身后沉沉地卧着,像一只收拢了爪子的巨兽。
封印里的玄冥珠和饕餮残魂还在彼此绞缠,阵眼的光芒穿透了山体,在地脉深处静静亮着。
眼前的山路弯弯曲曲,通向一个飘着炊烟和面香的小镇。
有故人,有新友,有吃不完的面,和打不完的仗。
挺好的。
我小跑着追上她,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好长,叠在一处,又分开,又叠在一处。
“喂,沧渊。”
“嗯?”
“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打架,别一个人扛了。你扛一千二百年了,接下来的让我也扛一扛。”
她脚步停了停。
回头看我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水光一闪而过,但她没让泪掉下来——就像在薛府廊下那回一样。
她只是冲我点了点头,很轻的一声:“好。”
我们并肩走下山道,镇子的灯火在前面越来越亮。
夜风送来面条的香气,还有谁家在唱小曲,调子跑得离谱,却也热闹得让人想笑。
我知道,这一路还有很长。
可我不急了。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