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渊站在山道上等我,换了身利落的短打,长发束成高马尾,脚踝上的银铃换了新的绳结。
“走吧。”她说。
“不等你祖母的道别?”
她沉默了一瞬:“她昨晚来过。托了只小狐狸带了句话——她说,对不起,还有,小心。”
“就这些?”
“就这些。”沧渊往前走,“够了。她那一辈的事翻篇了,往后是咱们的。”
我跟上去,并肩走在她身侧。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沧渊。”
“嗯?”
“玄冥珠封进南山之后,你打算去哪儿?”
她想了想:“不知道。回青丘也行,继续跟着你捉妖也行。你缺个搭子吧?我能打能扛,还不收酬劳。”
“行啊。”我笑了,“管饭就行。”
她也笑了。
山风吹过来,卷着她的发梢扫过我手背,痒痒的。
远处的南山影影绰绰地立在晨雾里,等在前头的不知道是福是祸,是生是死。
但此刻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喂,阿芜。”
“又怎么了?”
“你那三个条件,我答应了。”她转过头看我,晨光映在她的瞳仁里,金灿灿的一片,“不过我也得加一条——你答应我的那顿好的,还没请呢。等南山的事了了,你欠我十顿。”
“十顿?你也太能吃了。”
“一千二百年没被人请过饭,你不得补回来?”
“行行行,十顿就十顿。不过别点太贵的,我真没钱。”
“那我不管。”
我们沿着山路往南走,笑声惊飞了一树的山雀。
青丘的桃林在身后渐渐远了,前方是绵延的山脉,未知的险途,和一个又一个还没拆开的谜团。
可我总觉得,有她在旁边,什么铜面,什么穷奇,什么上古凶兽……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
南山的风比青丘硬,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我们走了三天,第四日晌午才到封印入口——说是入口,其实就是一面石壁,光秃秃地立在山坳里,上面爬满了苔藓和藤萝,看着再寻常不过。
我掏出一枚铜令按在石壁上,那苔藓像活了一样往两边退开,露出一道缝隙,堪堪容一人侧身挤过去。
沧渊跟在我身后,压低声音:“你确定那图卷上的阵眼方位没错?这看着可不像能装下玄冥珠的地方。”
“山海司的图卷不骗人。”我侧身挤进缝隙,“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这地方确实……太挤了。”
缝隙只有三四尺长,通进去却豁然开朗。
我们站定之后,眼前是座巨大的地下穹顶,穹顶四壁嵌满了符石,每一块都有磨盘大小,上面刻的咒文泛着幽幽蓝光。
穹顶正中央悬着一团混沌的黑雾,拳头大小,却沉重得像是把整座山的重量都压在了那里——那便是饕餮残魂。
残魂下方,地面刻着一道八角阵盘,阵盘八个角各立一根石柱,柱身盘绕着铁链,铁链的末端没入阵盘中心一汪水潭里。
水潭是漆黑的,不反光,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
“阵眼在哪儿?”沧渊环顾四周。
我指了指水潭:“那儿。封饕餮的阵眼就在潭底,玄冥珠只要沉进去,珠子的灵力会被饕餮残魂的戾气压制,两两抵消,既不会跑出来,也翻不了浪。”
“沉进去?”沧渊走到潭边蹲下,伸手探了探水面,“我怎么觉着这水是活的?”
她说得没错。
我走近一看,那水面虽黑得透不进光,却在微微起伏,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
我蹲下来,指尖刚触到水面,一股寒意顺着经脉窜上来,冻得我打了个激灵。
“阵眼外有一层禁制,防人破坏的。”我缩回手,“要破禁制,得用血——山海司的捕妖人血里带着图卷的灵气,能暂时软化禁制。”
“那你快弄。”沧渊从怀里掏出那只玉匣,“珠子我准备好了。”
我咬破食指,把血滴进水潭里。
血珠落下,没入水面的一瞬,黑水像煮开了一样翻涌起来,咕嘟咕嘟冒出许多气泡。
那些气泡破裂时散出细碎的金光,金光沿着阵盘的纹路蔓延出去,把八角石柱上的铁链一根一根点亮。
铁链叮叮当当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绷得笔直。
“就是现在!”我冲沧渊喊。
沧渊打开玉匣。
匣盖一掀,满室蓝光大盛——那颗玄冥珠缓缓浮起,只有鸽蛋大小,通体流转着银蓝色的光,像是把整片星空攥成了一团。
珠子一出匣,饕餮残魂的黑雾猛地躁动起来,膨胀了数倍,撞得穹顶上的符石嗡嗡震颤,石屑簌簌往下落。
“快放进去!”我按住阵盘边缘,灵力顺着血痕灌入阵中,把那层禁制撕开一道口子。
沧渊一扬手,玄冥珠化作一道蓝光投向水潭中心。
珠子触及水面的那一刻,天地间像是静了一瞬。
紧接着——
轰。
整个穹顶剧烈摇晃起来,潭水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开了,黑水疯狂上涌,浪头溅起三尺高。
饕餮残魂的黑雾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声音不像是从耳朵进来的,倒像是直接砸在脑子里,震得我眼前全是重影。
“阿芜!”沧渊一把抓住我的手臂,“不对劲!珠子沉不下去!”
我定睛一看,玄冥珠浮在水潭表面,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托着,硬是没入不了水。
潭底的黑水里伸出无数条细丝般的影子,一条一条缠在珠子上,像是有意识的东西在往外拽它。
那不是阵眼禁制。
那是饕餮残魂在拦珠子。
“它不想被压制!”我猛地明白过来,“饕餮残魂有本能——它知道珠子沉下去会把它压得更死,它在对抗!”
“那怎么办?”
“硬塞!”我咬牙,“你护住我,我用灵力把珠子按下去!”
沧渊二话不说,一个旋身挡在我身前,双手结印在胸口,白光暴涨,在我们周围撑起一道光罩。
穹顶上的符石一块接一块开裂,碎石如雨般砸在光罩上,砰砰作响。
我腾出双手,掌心覆在玄冥珠上方,灵力倾泻而出。
珠子颤了颤,终于往下沉了一分。
可那饕餮残魂也疯了,黑雾暴涌着从穹顶扑下来,凝成一张巨口的形状,獠牙森森,照着我的头顶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