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狐一声长啸,上百只狐狸同时扑了上来。
黑压压一片,像是潮水漫过了山岗。
铜面连退数步,短刀连挥斩翻了几只,可狐狸实在太多了——前赴后继,悍不畏死,有的咬住他的衣袍,有的扯住他的手臂,还有的直接往他脸上扑。
沧渊撑着我站起来,低声说了句:“是我祖母。”
“你祖母这么猛?”我龇牙咧嘴地按着肩膀,血从指缝里往外渗,“早叫她来啊!”
“她出不了狐冢。”沧渊苦笑,“禁制所困,只能在冢内施法唤狐。这些狐狸只是受她驱使来救人的,撑不了多久——铜面一用缚灵铃,它们全得趴下。”
果然。
铜面被缠得狼狈不堪,忽然从袖中摸出那枚铜铃,猛地一晃——叮铃铃,清脆的铃声响彻山野。
那些扑上去的狐狸像是被抽走了筋骨,纷纷瘫倒在地,有的口吐白沫,有的蜷成一团哀叫。
老狐的啸声戛然而止。
铜面浑身是血,黑衣被撕成了一条一条,可他还站着。
他喘着粗气,盯着我们,眼神里全是杀意。
“今天算你们走运。”他收起短刀,一脚踢开脚边抽搐的狐狸,“等着吧。玄冥珠我迟早要拿到手——到时候,青丘九尾狐一族,一个不留。”
黑雾腾起,他的人影散成一片烟尘,被夜风卷着往西去了。
我靠着沧渊的肩膀,疼得满头冷汗,却还是没忘记开口:“他往西跑了……西边是西山的地界,穷奇的老巢在那边……”
“你省点力气。”沧渊把我背起来,迈步往山下走,“先治伤。其他的事,等你能站着说话再商量。”
我趴在她背上,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桃花香气,眼皮沉得睁不开。
“沧渊。”
“嗯?”
“你那祖母……是不是早就知道铜面的行踪?”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为什么等到现在才动手?”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响起来,比方才低沉了许多:“祖母她……曾与铜面做过交易。三年前,铜面许诺帮她解了狐冢的禁制,让她重获自由。祖母信了他,把小辈的行踪透露给他。谁知铜面得了消息,转头就把人绑了,拿她要挟整个青丘。”
“所以你祖母是内应?”
“……是。她后悔了三年。今晚她是拿命在赎罪——驱动全族狐群出山,禁制反噬之下,她恐怕已经……”
我闭了闭眼。
“那这事翻篇了。”我说,“谁还没犯过错呢。重要的是最后站哪边。”
沧渊没说话。
我感觉到她背我的手臂紧了紧,温热的液体滴在我手背上——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
我在薛府养了七天的伤。
肩上的伤看着吓人,其实没伤到骨头。
沧渊给我上了青丘最好的金疮药,又灌了三碗狐族秘制的补元汤,第三天上就能自己下地走路了。
薛怀远那宅子阴气散了,鱼缸里的锦鲤又活蹦乱跳的,廊下的盆栽也冒了新芽。
薛怀远被休妻公告的事折腾得灰头土脸,整日闭门不出,听说瘦了一大圈。
第七天傍晚,我靠在廊下看夕阳,沧渊端着碗药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喝药。”
“苦。”
“又不是蜜饯。”她把碗塞进我手里,“喝了。喝完跟你说件事。”
我捏着鼻子灌下去,苦得龇牙咧嘴:“说吧,什么事?”
沧渊伸手接回空碗,指尖在我手背上搭了一瞬,暖暖的。
她看着远处青丘山的轮廓,声音轻飘飘的:“我打算把玄冥珠带出青丘。”
我差点把药汤咳出来:“带去哪儿?”
“南山封印。”她转头看我,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两簇火苗,“你说得对,珠子毁不掉,放在狐冢迟早要被铜面抢走。唯一的办法,是把它封进南山大阵里——用饕餮残魂的镇压之力来压制珠子的灵力。两股力量互相制衡,谁也跑不出来。”
“你疯了?”我坐直了身子,“南山封印是山海司管的地界,外人动不得。你要把玄冥珠塞进封印里,等于往老虎笼子里扔块肉——万一触动了封印里的饕餮,那是放虎归山!”
“所以我找你。”她看着我,很认真,“你是山海司的捕妖人,你有进封印的令牌。你帮我进去,把珠子放进阵眼。只要操作得当,饕餮不会醒来。”
“操作得当?”我笑了一声,“你懂南山大阵?”
“我不懂。”她老老实实地说,“但你有图卷。山海图卷上画着每一处封印的阵眼方位——你那卷虽然烧了,可我不信你没记在脑子里。”
我沉默了。
她说得没错。
山海图卷我背得滚瓜烂熟,南山封印的阵眼在哪儿,怎么走,哪些机关能动哪些不能,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可那不是玩儿的。
封印一旦出了差错,南山方圆百里的生灵都得遭殃。
“你要是怕了,我不勉强。”沧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珠子我自己送去。进不去封印我就搁在封印外头,埋深一点,铜面找起来也得费些时日。”
“你别激我。”我按住她的腕子,“坐下。”
她乖乖坐下了。
我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情形——她坐在梁上嗑瓜子,瓜子壳落在白狐头顶,嚣张又好看。
“去可以。”我说,“但得答应我三个条件。第一,路上听我的。第二,真出了事,我让你跑你就跑,别婆婆妈妈。第三——”
我伸手拽了拽她耳边的碎发:“别再一个人扛了。你那一千二百年,扛得还不够累么?”
沧渊愣住了。
她看着我,好半天没说话,眼眶红了一圈,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最后她别过头去,嗓子有点哑:“谁让你看见了。”
“我眼神好。”
“滚。”
“不滚。明天出发,今晚你得请我吃顿好的。”
她“噗”地笑了,伸手拍了我一下后脑勺,拍得我肩上的伤一阵抽痛,但我没躲。
……
出发那天天刚亮,青丘的雾还没散。
我背着重新画好的山海图卷,肩上斜挎着行囊,里头塞了干粮,伤药和两把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