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一阵沙沙的杂音,像是老旧收音机的电流声。
“喂?谁啊?”
还是没有人回应。
我正要挂断,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你还剩一天。”
我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不止。
“你...你到底是谁?”
“你还剩一天。”
“别他妈装神弄鬼的!”
我吼了出来,但对方已经挂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窗外的风吹动窗帘,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我总觉得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但我又不敢转头去看。
那一夜,我没有合眼。
12月20日,终于来了。
这一天过得格外漫长。我坐在家里,盯着墙上的钟,看着秒针一圈一圈地转动。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倒计时,倒数着我生命的终结。
傍晚六点,天黑了。
我老婆下班回来,看我还在沙发上坐着,不耐烦地说:“你今天怎么还是这副死样子?能不能振作一点?”
我没理她。
她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晚上九点,她洗漱完毕,去卧室睡觉了。走之前丢下一句话:“明天你要是还这样,就别回来了。”
我苦笑了一声。
明天?我能不能活过今晚都是个问题。
十一点,我穿上外套,出了门。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那个老头的话在我心里生了根,也许是我潜意识里觉得,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不管怎样,我开着车,又一次来到了海员俱乐部附近。
我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
胡同还是那条胡同,漆黑,寂静,弥漫着一股霉味。我站在胡同口,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越往里走,空气就越冷。我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快得像擂鼓。
走到胡同中间的时候,我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猛地回头,但身后什么都没有。
“谁?”
没有人回答。
我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次不是在身后,而是在前面。
我停下,脚步声也停下。
我往前走一步,脚步声也往前走一步。
就像是有人在模仿我的步伐,但方向相反。
“别装了,出来!”我喊道,声音在狭窄的胡同里回荡。
就在这时,胡同尽头突然亮起一盏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一小块区域,我看见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
他穿着那件皮夹克,手里拎着公文包,背对着我。
我认出了那个背影。
“你...”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老头慢慢转过身。
那张脸,那颗痣,那双浑浊的眼睛。
就是他。
“你来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问,声音在发抖。
“我不想怎么样,”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看看,你是怎么杀死我的。”
他朝我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我想要后退,但双脚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挪不动半步。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冰凉,像冰块一样。
然后,他把我的手抬起来,按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
“来吧。”
“像那天晚上一样。”
“用力。”
我的手在颤抖,我想要抽回手,但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攥着我的手腕。
“不...不...我不想...”
“你必须。”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奇怪的...期待。
我闭上眼睛,使劲想要挣脱,但就在这时候,我感觉到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收紧,收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了一样。
“不!停下!快停下!”
我大喊着,但我的手根本不听我的使唤,它死死地掐住了老头的脖子。老头的脸开始变色,从苍白变成青紫,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舌头伸了出来。
“住手!住手啊!”
我拼命地想要控制自己的手,但毫无用处。我的手指越收越紧,老头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最后,他的身体软了下去,倒在了地上。
我瘫倒在地,浑身虚脱。
但就在这时,地上的尸体突然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愣住了,茫然地看着空空的地面。
然后,我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看清楚了吗?”
我猛地转过头,看见那个老头完好无损地站在我身后,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
“这就是你杀死我的方式。”
“现在,轮到你了。”
他抬起手,朝我的脖子伸过来。
我想要躲,但身体再一次失去了控制,动弹不得。
他的手碰到了我的皮肤,那种冰冷的感觉再次袭来。这一次,我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那种绝望,那种无力,那种一切都将结束的恐惧。
“等等!”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你会...”
“我?”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我是一个死人。”
“一个被你杀死的死人。”
“但你知道吗?我已经死了很久了。”
他的话让我一愣。
“什么意思?”
“你以为你是第一次杀人吗?”他说,“你以为我是你杀的第一个人吗?”
“不。”
“你已经杀过我很多次了。”
“每一次,你都会忘记。”
“每一次,你都会重新经历这一切。”
“而我,会一次又一次地复活,一次又一次地来找你。”
“直到你真正明白,什么是罪孽。”
他的话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不...不可能...你在说谎...”
“我没有说谎。”他说,“你看看你的手。”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在昏黄的灯光下,我清楚地看见,我的手上沾满了血。
鲜红的血。
“这不是第一次了。”他说,“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因为这就是你的宿命。”
“永远被困在这一天。”
“永远重复着同样的错误。”
“永远无法逃脱。”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周围的一切开始旋转,我感到天旋地转,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这是一间陌生的房间,墙壁是惨白色的,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窗户上挂着厚重的窗帘,遮住了所有的光线。
我坐起来,环顾四周。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子上放着一张照片。
我走过去,拿起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长得很漂亮,笑得很灿烂。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致我最爱的父亲。”
我盯着这行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女人。
在哪里呢?
我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就是照片上的那个女人。
但她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你醒了。”她说,声音很冷淡。
“你是谁?这是哪里?”我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睛。
等我适应了光线,我看见窗外是一片墓地。
密密麻麻的墓碑,一眼望不到边。
“这里是哪里?”我再次问道。
女人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这里是你应该待的地方。”她说。
“什么意思?”
“你杀了我的父亲。”
“就在三天前。”
“你忘了吗?”
她的话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我。
我想起来了。
我想起了那个老头。
想起了那条胡同。
想起了那把扳手。
想起了鲜血。
全都想起来了。
“我...我...”我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你不用解释了。”女人说,“警察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他们会把你带走,审判你,然后把你关进监狱。”
“你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这是我父亲应得的公道。”
她转身要走,我突然叫住了她。
“等等!”
她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父亲...他是不是眼角有一颗痣?”
女人的身体僵住了。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的声音在颤抖,“因为我见过他。”
“不止一次。”
“在很多个不同的夜里。”
“在很多个不同的地方。”
“他总是会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同一个故事。”
“告诉我,我杀了他。”
女人的脸色变得煞白。
“你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好像被困在一个循环里。”
“永远逃不出去。”
“永远重复着同样的错误。”
“永远...”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房间的门突然被踹开了。
几个警察冲了进来,把我按在床上,给我戴上了手铐。
我被押着走出房间,经过走廊,走下楼梯,来到楼下。
楼下停着一辆警车,我被塞进了后座。
警车发动,驶离了那座房子。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我听见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那个沙哑的声音。
“下一次,你还会犯同样的错误。”
“因为这就是你的宿命。”
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警车里只有我和两个警察,没有别人。
“你们听到了吗?”我问。
“听到什么?”一个警察问。
“那个声音...那个老头的声音...”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说:“你别耍花样。”
“我没有耍花样,我真的听到了!”
他们没有再理我。
警车一路开到了警察局,我被带进审讯室,接受审问。
审问持续了很长时间,他们问了很多问题,我都一一回答了。但我没有告诉他们关于那个老头的事情,因为我知道,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
最后,我被关进了一间拘留室。
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盯着墙壁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
一个狱警走进来,递给我一个信封。
“有人给你的。”
我接过信封,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老头,穿着皮夹克,拎着公文包,站在一条胡同口。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你还记得我吗?”
我的手开始发抖,照片掉在了地上。
狱警捡起照片,看了看,问我:“这人是谁?”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知道,无论我怎么回答,都不会改变任何事情。
因为那个老头说得对。
这是我的宿命。
永远被困在这一天。
永远重复着同样的错误。
永远无法逃脱。
除非...
除非我能打破这个循环。
但怎么打破?
我不知道。
我唯一知道的是,当我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我看见拘留室的墙壁上,浮现出了一行字。
一行血红色的字。
“下一次,你会在哪里遇见我?”
我盯着那行字,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因为那行字的笔迹,是我的。
(29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