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诚,在槐城跑了六年夜班出租。
2015年12月17日凌晨两点十七分,我在城南老工业区的废弃加油站接上了一个客人。那天晚上特别冷,天气预报说零下七度,但体感温度起码还要再低五度。我把暖气开到最大,嘴里叼着根烟,远远看见路灯底下站着个人影。
那人穿着件深灰色的旧棉袄,领口竖得老高,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楚。我停下车,摇下车窗喊了声:“去哪儿?”
他没说话,拉开后车门坐了进来。一股凉气夹杂着某种奇怪的味道扑面而来。我当时以为是下水道的味道,没多想。
“师傅,去河滨路188号。”
声音很哑,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一样。我从后视镜瞥了一眼,只能看见他低着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甲很长,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
河滨路188号,我知道那个地方。一栋老式的居民楼,据说八十年代是某个国企的职工宿舍,后来企业倒闭了,楼也荒废了大半。去年政府说要拆迁,但一直没什么动静,那一片基本上成了流浪汉和瘾君子的聚集地。
“这么晚了去那儿?”我随口问了句,“那地方可不太平。”
后座的人没回答。
我也没再多嘴,发动车子往河滨路的方向开。雨刷器来回刮着挡风玻璃上的雾气,收音机里放着午夜电台,主持人正用低沉的声音讲一个关于医院太平间的鬼故事。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后座突然冒出来一句话,吓得我方向盘差点打滑。我稳住车子,干笑两声说:“兄弟,别开这种玩笑,我这人大半夜开车最怕听这个。”
“我不是开玩笑。”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恐惧,也不是威胁,更像是...确认。就像他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随口问问而已。
我没再接话,专心开车。
车子穿过三条街,经过一个还在营业的烧烤摊,路边有几个喝醉了的年轻人正在打架。再往前开了大概五分钟,路灯越来越稀疏,路面也越来越破旧,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积水。
“前面路口左转。”
我按他说的打了方向盘,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里没有灯,两边都是围墙,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植物,在车灯的照射下像无数条扭曲的手臂。
“还有多远?”我问。
“快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围墙也越来越高。我感觉有点不对劲,这条路我从来没走过,而且导航上根本显示不出这条巷子。
“兄弟,这路不对吧?导航上没有啊。”
“没事,你继续开。”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我放慢车速,偷偷瞄了一眼后视镜,这一眼看得我头皮发麻。
后座上没人。
我猛地踩下刹车,回头一看,后座上确实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但车门没开过,车窗也没开过,一个大活人能凭空消失?
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我赶紧熄火,拔下车钥匙,推开车门跳了下来。巷子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四周照了照。
什么都没有。
围墙,枯藤,碎石,还有我那辆破旧的出租车。除此之外,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妈的...”我骂了一句,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就在这时候,我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咚...咚...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击地面,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我举着手电筒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照,光柱扫过的地方,我看见一个人影正慢慢地走过来。
那个人影走路的姿势很奇怪,身体僵硬,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他身上穿着件灰白色的衣服,头上戴着顶帽子,低着头,看不见脸。
“谁?”我喊了一声,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那个人影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速度。他走得越来越快,从走路变成了小跑,从小跑变成了奔跑,直直地朝我冲过来。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退了几步后背撞到了车上,无路可退了。
就在人影快要冲到我跟前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
距离我大概三四米远的地方,他站住了,慢慢抬起头。
帽檐底下露出一张脸,那张脸...怎么说呢,惨白惨白的,没有一点血色。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嘴角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最显眼的,是他左边眼角的位置,有一颗褐色的大痣。
我看着那颗痣,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见过这个人。
“你...你是...”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笑了,嘴巴咧开的幅度大得不正常,几乎要裂到耳根。他说:“你不是问我相不相信世界上有鬼吗?”
“我现在告诉你答案。”
“我相信。”
话音落下,他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的指甲又长又黑,像鹰爪一样。他朝我抓过来,我想要躲,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的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冰凉冰凉的,不是普通的那种凉,是深入骨髓的寒意。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开始发黑。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他凑近我的脸,那张惨白的脸几乎贴到了我的鼻尖上,“我是来讨债的。”
“你还记得三天前的晚上吗?你在海员俱乐部旁边那条胡同里做了什么?”
三天前...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三天前,也就是12月14日,晚上十点多,我开车经过海员俱乐部附近。那天下着小雨,街上没什么人。我看见一个老头从俱乐部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看起来很贵的皮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他走得很慢,踉踉跄跄的,像是喝多了。他拐进了旁边的一条胡同,那条胡同很黑,没有灯。
我当时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可能是最近手头太紧了,房租欠了两个月,车贷也快还不上了,老婆天天跟我吵架,说我没出息...总之,我鬼迷心窍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从后备箱里摸出一把扳手,跟了上去。
胡同里很黑,只有远处路灯透过来的一点微光。老头背对着我,扶着墙往前走,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我举起扳手,朝他后脑勺砸了下去。
一下,他就倒了。
我又砸了两下,确定他不动了,才蹲下来翻他的口袋。钱包里有两千多块钱,还有一些证件和名片。我把钱拿走,把钱包扔在他身边,慌慌张张地跑回了车里。
回到家之后,我一整晚都没睡着。第二天一早,我特意绕路去了那条胡同,发现尸体已经被清理了,地上只剩下一滩暗红色的血迹。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现在看来,并没有。
“你...你就是那个老头?”我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他没有回答,只是笑,笑得越来越大声,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像是有几十个人同时在笑。
“你以为你杀了我,对吗?”
“但你错了。”
“你没有杀死我。”
他的手指收紧,我感觉自己的颈椎骨在嘎吱作响。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他突然松开了手。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
“我要让你尝尝我经历过的一切。”他说。
“什么...什么意思?”
“三天后的午夜,你会出现在你杀死我的那个地方。你会看见我,看见我是怎么死的。你会经历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瞬间。然后,你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恐惧。”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像烟雾一样消散在黑暗中。
我愣在原地,浑身发抖,分不清刚才发生的一切到底是真实的,还是我产生的幻觉。
我挣扎着爬起来,钻进车里,发动引擎,掉头就往回开。一路上我的手都在抖,好几次差点撞上路边的护栏。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三点半了。我老婆早就睡了,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烟抽了一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老头说,三天后的午夜。
今天就是12月17日,三天后,那就是12月20日的午夜。
我还有三天时间。
但这三天里,我该怎么度过?
接下来的两天,我把自己关在家里,不敢出门,不敢开电视,不敢看新闻。我怕看到任何关于那件事的消息。我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说感冒了不舒服,她也懒得管我,自顾自地去上班了。
第三天,也就是12月19日的晚上,我正在床上躺着,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