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面馆不大,老板是个瘸腿的老头,下面的时候哼着小曲,灶台上热气腾腾的。
我和沧渊面对面坐着,各自面前摆了海碗,汤面上浮着红油和葱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你这人倒是心大。”沧渊挑了一筷子面,“刚拔了七煞钉,接了跟穷奇有关的活儿,转头就惦记着吃。”
“不吃饱哪有力气干活?”我呼噜呼噜喝了两口汤,“再说了,铜面要真敢来青丘,说明他对玄冥珠志在必得。可他三年都没得手,为什么?因为他进不了狐冢。”
沧渊的筷子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嚼着面,“你刚才带我来时,洞口的石壁上刻着九尾狐图腾,图腾的眼睛是活的——我经过的时候它看了我一眼。那是上古禁制的痕迹,除了狐族血脉,外人踏进去就会触发。铜面要不是进不去,何必费那么大周章抓小辈做人质?”
沧渊放下筷子,重新打量了我一番:“山海司的捕妖人,都像你这么精?”
“像我这么精的不多。”我老实说,“像我这么穷的更少。上一单活儿在东山,雇主是个穷书生,付不起酬劳,拿祖传的砚台抵账。我拿去当铺一瞧——假的,铜铸的刷了层墨漆。”
她“噗”地笑了,一笑眼角就微微上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那你还挺惨的。”
“所以这单活儿我得好好干。”我敲了敲碗沿,“玉牌虽好,不能当饭吃。你把铜面解决了,玄冥珠毁了,我再领一份山海司的赏金——完美。”
“财迷。”沧渊笑骂了一句,低头吃面。
正吃着,面馆的门帘忽然被人掀开。
进来的是个穿黑衣的年轻人,面容清秀,手里拿把折扇,瞧着像个游学的书生。
他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目光在我和沧渊身上停了一停,随即走到角落里坐下,要了碗素面。
我低头吃面,余光瞥见他袖口露出一截铜色的东西——像是个面具的边缘。
我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沧渊显然也看见了。
她捏筷子的指节微微发白,但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朝我笑了笑:“这家面不错吧?”
“不错。”我配合着,“汤头浓,面也劲道。老板,再加个卤蛋。”
老板应了一声,锅里咕嘟咕嘟地响。
那黑衣年轻人低头看着碗里的面,一筷子都没动,手指却搭在桌沿轻轻叩击——三长两短,三长两短,像是在打什么暗号。
我放下筷子,手探进袖中握住图卷。
图卷在发热,南山那一页的光点又亮了起来——这回不在青丘山了,就在这间面馆里,离我不到三尺。
沧渊忽然站起来,笑着朝那年轻人走过去:“这位公子瞧着面生,头一回来青丘?”
年轻人抬起头,笑了笑:“路过。听说青丘的桃林天下闻名,特来赏花。”
“桃花谢了。”沧渊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公子来得不巧。不过我们这儿还有别的景——比如,夜里的狐鸣,挺好听的。公子若是感兴趣,今夜子时,青丘山脚的望月亭,我唱给你听?”
年轻人的笑容淡了淡:“姑娘好意,在下心领了。不过在下还有行程,今夜怕是不得空。”
“那太可惜了。”沧渊站起来,“公子慢用。”
她回到我这边坐下,低头继续吃面。
那年轻人没过多久就起身走了,面一口没动,铜板搁在桌上整整齐齐。
他掀帘出去的时候,我瞥见他袖中那铜色的东西一晃——果然是个面具,半张脸的,边缘刻着繁复的咒文。
沧渊的声音压得像蚊蚋:“是他。”
“我知道。”
“他约我子时望月亭。”
“我知道。”
“你要去?”
我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抹了抹嘴:“去。为什么不去?他敢单刀赴会,我就敢请他吃顿好的。”
沧渊看着我的眼神像是看疯子:“铜面是山海司叛徒,修为至少三百年往上。他手里还有北山盗来的法器……”
“所以我请你帮忙。”我冲她咧嘴一笑,“你打架不是很厉害么?我负责动脑子,你负责动手。配合好了,今晚就能把铜面拿下。”
她沉默了三秒,然后认命地叹了口气:“行吧。不过先说好——打不过我就跑,我不会为了你的赏金拼命。”
“成交。”
……
子时的望月亭,月亮大得像面铜锣挂在头顶。
我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在亭子里摆了张小桌,桌上搁了壶酒,两只杯,一碟花生米。
亭子四面是空的,夜风穿堂而过,吹得酒香飘出去老远。
沧渊藏在亭外的桃树上,收敛了气息。
她说铜面的修为比她高一线,正面硬拼胜算不大,但偷袭的话能有三成把握。
三成。
我算了算,比没有强。
快到子时的时候,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落叶上,“咔嚓咔嚓”的响。
我扭头望去,见一道黑影沿着山路走上来,月光照在他身上,黑衣,黑靴,手里那把折扇已经收进了腰间——取而代之的是一柄短刀,刀鞘上嵌着枚铜钱大小的绿宝石。
果然是白天的“书生”。
不过他此刻没戴面具,露出一张三十来岁的脸,眉目周正,瞧着甚至算得上和善。
可我知道,这张脸是假的。
山海司的叛徒档案上写得清楚,铜面擅易容术,真面目从没人见过。
“山海司的捕妖人?”他在亭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打量着我桌上的酒菜,“膽子不小。”
“坐下喝一杯?”我给他斟了杯酒,“大老远跑一趟,别空着肚子回去。”
他没动。
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扫了一圈周围的桃林,嘴角勾了勾:“藏着的那个,出来吧。千年的狐狸味儿,三里外就闻到了。”
桃树上树叶动了动,沧渊跳下来,落地时银铃响了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我身边站定,上下打量铜面:“三年不见,你倒长本事了——从偷法器变成虐杀小辈了。”
“那狐狸没死。”铜面淡淡道,“我从不杀无用之物。”
“那你绑她做什么?”
“这不是明摆着?”铜面摊了摊手,“玄冥珠。青丘九尾狐守了那东西上千年,也该换换主人了。”
“痴心妄想。”沧渊冷笑,“珠子我宁可毁了也不会给你。”
“毁了?”铜面忽然笑了一声,“你毁不了。帝流浆乃天界遗泽,凡间之火炼不化它,凡间之刃斩不碎它。你们九尾狐守了它千年,可曾找到毁掉它的法子?”
沧渊的脸色变了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