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拔钉比我想的凶险。
七根铜钉拔到第五根的时候,白狐的魂魄开始往外溢——金色的光点从钉孔里渗出来,像破了洞的米袋。
我按住她的脊背,灵力源源不断往她经脉里灌,可铜钉上的咒文像活了一样顺着血流往上爬,密密麻麻的蝌蚪文字从她皮毛下浮起来,眼看就要钻入心脉。
“别停!”沧渊按住白狐的头,另一只手覆在她额心,掌心渗出一层淡淡的白光。
那白光与咒文绞在一处,发出兹兹的声响,像是冷水泼进热油。
第六根。
白狐猛地抽搐起来,口鼻里涌出黑血。
第七根。
我握住最后一根铜钉的末端,手腕一翻,连根拔起。
“噗——”
白狐喷出一大口血,身子软下去,不动了。
那些咒文失了凭依,像潮水一样退散,化作细碎的黑色颗粒消散在空气里。
我喘着粗气瘫坐在地,满手的血和汗混在一起,黏腻腥甜。
沧渊探了探白狐的鼻息:“还活着。不过修为废了,往后就是只普通狐狸。”
“普通也比被钉死强。”我抹了把脸,站起来看了看手心——七煞锁魂钉的反噬把我的手灼出一片水泡,火辣辣地疼,“这钉子太邪门了。铜面从北山盗走的法器里,有这东西的炼制法门?”
“不止。”沧渊把白狐抱到供台上,从怀里摸出一颗药丸塞进它嘴里,“北山封印里镇着的东西多了去了,他偷走的七件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带出来的……怕是连山海司都没数清。”
我眯起眼:“你到底是什么人?对山海司的事这么清楚。”
沧渊回过头,冲我眨了眨眼:“我活了一千二百年,什么不知道?”
“一千二百年的老狐狸?”我上下打量她,“那你修为够高的,怎么连个同族的小辈都救不了?”
“术业有专攻。”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擅长的是打架,不是解咒。这三年来我试了十八种办法拔钉,把狐狸折腾得死去活来,没一次成功。你倒好,上来就硬拔——山海司的都这么莽?”
“有效就行。”我把铜钉收进袖中,“走吧,带我去狐冢。”
沧渊看了我半晌,叹了口气:“跟我来。但丑话说在前头——狐冢是我族禁地,外族人踏足,按规矩是要挖眼割舌的。你要是怕……”
“我怕什么?”我笑,“挖眼割舌之前,先把你干的那些好事抖出去。堂堂青丘九尾狐族长,守着一只被钉了三年的小辈无计可施,传出去好听?”
沧渊的表情裂了一瞬:“你怎么知道我是族长?”
“猜的。”我拍了拍她的肩,“不过你刚才自己认了。”
她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一半是恼怒一半是无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山道上走。
青丘主峰看起来近,爬起来却费了整整两个时辰。
山路越往上越陡,两旁的桃树渐渐变成了松柏,树冠浓密得遮天蔽日,把正午的阳光滤成一层暗绿色的薄雾。
最后一段路是贴着崖壁的石阶,又湿又滑,我抓着旁边的铁索往上攀,脚下是万丈深渊,风从谷底灌上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沧渊走得轻巧,赤足踩在石阶上如履平地,脚踝上的银铃一声不响——她不让它响的时候,它就是哑的。
“到了。”她在一个山洞前停下。
洞口不大,勉强容两人并行。
但往里头走几步就豁然开朗,穹顶高得望不见顶,四壁嵌满了夜明珠,把整个洞穴照得如同白昼。
洞中央立着一座石台,台上放着一只半人高的玉匣,玉质温润通透,隐隐能看到里头有东西在流动——像水银,又像月光。
“这就是我族守护的东西。”沧渊走到石台前,伸手抚过玉匣的表面,“青丘九尾狐,世代镇守‘玄冥珠’。此珠乃上古颛顼帝绝地天通时,从天界坠落的一滴帝流浆凝结而成,能通阴阳,辨真伪,窥天命。当年颛顼断天地通路,大荒异兽被困人界,天界的灵气再也降不下来。这滴帝流浆是最后的天界遗泽,若能炼化,便能重开一线天人之隔。”
我听得头皮发麻:“铜面想要这东西?”
“不只是他。”沧渊转过身看我,面色凝重,“他背后的人——穷奇。穷奇蛰伏千年,一直在找办法重开人神混战。玄冥珠是钥匙之一。若让穷奇得了它,用帝流浆的灵力冲开南山封印,你想想会怎样?”
南山封印里镇着什么,山海司的图卷上写得清清楚楚——上古凶兽饕餮的残魂。
虽然只是一缕残魂,可若放出来,整个南山都得生灵涂炭。
“所以铜面钉住那只小辈,是为了逼你交出玄冥珠?”我问。
“对。那小辈是我族中长老的孙女,长老疼她如命。铜面放话——三日之内拿不到玄冥珠,就一根一根拔掉她身上的铜钉,让她魂飞魄散。”沧渊捏紧了拳头,“我找了她三年,找到的时候她已经被钉了两年半。长老求我救人,可我自己都拔不掉那钉子……”
“现在拔了。”我打断她,“珠子还在。你打算怎么办?”
沧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着我:“你既然能拔钉,说明你的灵力能克那咒文。铜面还会再来——他来一次,你替我挡一次。直到我找到办法,把这珠子彻底毁了。”
“毁掉帝流浆?”
“不能让他得到的东西,不如毁掉。”
我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一千二百年光阴沉淀下来的,是一双通透又决绝的眸子。
我没有犹豫太久:“成。不过这活儿不能白干——山海司的规矩,捉妖拿祟有酬劳。你拿什么付?”
沧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牌,抛给我:“青丘狐令。持此令者,南山境内所有狐族听你调遣。够不够?”
我掂了掂玉牌,触手生温,里头隐隐有灵光流转。
“勉强够。”我把玉牌收进怀里,“走吧,先去镇子上吃碗面。折腾了一整天,我饿得能吃下一头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