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女子打量我一番，目光在我袖口露出的图卷一角停了一瞬，随即笑了：“山海司的？稀客啊。青丘多少年没来过捕妖人了。”
“你认识这钉子？”我没理她的寒暄，指了指白狐身上的铜钉。
“七煞锁魂钉，北山寒铁所铸，专锁灵兽魂魄。”她屈指弹了弹其中一根，白狐身子微微抽搐，“这狐狸少说修行了三百年，硬是被钉在这儿替薛家守了三年宅子。但凡有怨鬼恶灵靠近，就靠吸她的灵力弹开。你说薛怀远怎么这么本事？普通人别说钉了，碰一下这钉子都得被反噬。”
我看向薛怀远。
他已经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嘴里翻来覆去只会说“狐仙饶命”。
“问他没用。”红衣女子踹了他一脚，“这钉子不是他打的。你瞧钉尾的纹路，那是上古咒文——从山海司流出去的。”
我凑近看了看。
果然，铜钉末端刻着细密的蝌蚪文，和图卷上的如出一辙。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山海司的东西流落到凡人手里，这可不是小事。
“你打算怎么办？”红衣女子歪着头看我，“按规矩，这狐狸是被人拘禁驱使，你该救她。可一旦拔钉，镇宅的灵力就没了，薛家那宅子里的怨气……外头那位孟姑娘怕是第一个冲进去。”
“所以得先了结孟婉的事。”我蹲下身，盯着白狐的眼睛。
它的眼皮颤了颤，露出一线金色的瞳仁，里头全是痛苦和哀求，“你能说话吗？”
白狐的嘴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沙哑细弱，像是砂纸刮过石头：“救……我……”
“我会救你。”我说，“但你得先告诉我，这钉子是谁给你钉的？”
白狐的瞳仁骤然收缩。
它拼尽全力抬起一条前爪，颤巍巍地指向薛怀远，又往庙门外指了指。
“他……他带人来……穿黑衣的……戴着……铜面具……”
铜面具。
我心头一跳。
山海司通缉了三年的叛徒，代号“铜面”。
三年前从北山封印盗走七件法器后销声匿迹，据说投靠了穷奇麾下。
“这单活比我想的大。”我站起来，看向红衣女子，“你又是谁？青丘的狐妖？你为什么在这儿？”
“我叫沧渊。”她报了个不像名字的名字，“这狐狸是我同族的小辈。三年前失踪，我找了她三年。找到这儿的时候，她已经给钉上了。我试过拔钉，拔不动——那咒文认主，只有钉它的主人能解。”
“所以你就守在这儿？”我挑眉，“守了多久？”
“一年零四个月。”沧渊掰着手指头，“每隔七日薛怀远来上香，我就吓唬他一回。不过这人胆子越来越大，最近都敢提拘魂的要求了。”
她说着，又踢了薛怀远一脚：“喂，你听见没有？你那新夫人肚里的孩子，根本就不是你的种——她跟隔壁绸缎庄的伙计有一腿，全青丘都知道，就你蒙在鼓里。”
薛怀远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喉咙里“嗬嗬”作响，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眶。
“行了。”我打断她，“你有办法让孟婉消气吗？”
沧渊想了想：“办法倒有一个——让薛怀远亲自去孟婉坟前磕头认罪，写罪己状公告全镇。再把柳三娘偷人的事捅出去，休了她。孟婉要的无非是这对夫妻身败名裂，做到这份上，她的怨气也就散了。”
“那就这么办。”我蹲到薛怀远面前，拍了拍他的脸，“薛老爷，听明白了？三件事：第一，去孟婉坟前磕头写罪状。第二，休了柳三娘，把她那些破事公告出去。第三——告诉我，那个戴铜面具的人，现在在哪儿？”
薛怀远哆嗦着嘴唇：“我说了……你能饶我？”
“能。”我笑，“我不杀凡人。至于这狐狸……你把她害成这样，她要不要杀你，那是她的事。”
薛怀远面如死灰。
……
当天夜里，薛怀远被五花大绑押到了孟婉坟前。
镇上的百姓围了一圈，火把照得坟头明晃晃的。
薛怀远跪在墓碑前，抖着手铺开一张纸，照着沧渊逼他写的词，一字一句念：
“吾薛怀远，狼心狗肺，毒杀发妻孟氏婉娘，霸其嫁资，丧尽天良……今日在此立罪状，告天地鬼神，愿受万民唾骂……”
他念到一半，坟头忽然起了一阵阴风，吹得火把全都矮了半截。
孟婉的黑雾从碑后钻出来，这回不再模糊了，凝成了一个女人的轮廓——鹅蛋脸，柳叶眉，下颌有颗红痣，依稀能看出生前的清秀模样。
她站在自己坟前，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薛怀远。
薛怀远对上她的目光，浑身抖得像筛糠，终于“哇”一声哭出来：“婉娘！婉娘我错了！我不该鬼迷心窍！你饶了我！你饶了我啊！”
孟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好久，她伸出手，在薛怀远头顶虚虚一拂。
“罢了。”她的声音还是像从水底冒出来的，却少了许多怨气，“你这辈子，休想再中举，休想再有子嗣，孤苦终老，便是你的报应了。”
阴风散了。
孟婉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成一缕青烟，落在坟前的供台上——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碟她生前最爱吃的桂花糕。
人群里有人低声啜泣起来。
我回过头，看见沧渊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手里拎着一壶酒。
“完事了？”她问。
“完事了。”我说，“明天去拔钉。”
“那狐狸能活吗？”
“七煞锁魂钉钉了三年，魂魄受损是肯定的。”我灌了口酒，“修为大概保不住了，但命能留下。”
“那就行。”沧渊仰头看月亮，月光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银，那双琥珀色的瞳仁在暗处亮得惊人，“铜面的事，你打算上报山海司？”
“上报。”我晃了晃酒壶，“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弄明白，他为什么要钉这只狐狸。一只三百年道行的小狐妖，犯得着他亲自动手？”
沧渊转过头看我，忽然笑了：“你倒是不笨。”
“什么意思？”
“青丘九尾狐一族，世代守护着一件东西。”她压低了声音，“那东西藏在狐冢深处，只有族中长老知道位置。铜面钉住这只小辈，不是为了用她镇宅——是为了逼长老们交出那件东西。”
“什么东西？”
沧渊没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远处的山影——青丘最高的那座山峰，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一个洞穴的轮廓。
“明天拔了钉，我带你去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