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飘出一股粉笔灰混着旧报纸的味道。
陈渊走在最后面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何极的办公室。
经过这里的时候会往里面瞄一下,里面放了很多作业本、试卷,靠窗户的桌子上面有一块玻璃,下面压着几枚红色的奖章。
何极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把点名册放在桌上,没有马上说话。
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杯边留有茶渍。
“站好。”
猪哥走在最前面,嘴角上挂着的一滴血已经干涸了,变成了暗红的一条。
校服领子歪斜,缺少一颗纽扣,露出了半截脖子。
前排的男生站到另外一边。
刘磊是陈渊所知道的,在第三排靠窗户的地方坐着。
他的脸上没有受伤,但是头发很凌乱,校服袖子上还有灰尘。
何极对刘磊看了一眼。
“你先说。”
刘磊低头说:“我正在操场上打篮球,他们就来惹事。”
猪哥立刻抬头:“你少放屁!是你先骂我们后排都是垃圾!”
“我就说了一句。”
“你当着那么多人说的。”
何极拍了拍桌子。
“一个个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阿清站在陈渊旁边,左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手背擦破了皮,渗着血丝,但他好像没感觉一样。
阿汪站得笔直,像在教室上课一样。
他嘴角有点肿,但没有出血。
马喽蹲在最后面,靠着墙角,假装在系鞋带,其实鞋带是松的。
鸡哥站在马喽的前面,嘴巴动了下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平时爱说话的人此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本倚在门框上,双手抱着自己的脚尖。
阿武站在老本旁边,东张西望地看了看办公室里的东西。
何极又喝了一口水。
“刘磊,你骂了没有。”
刘磊顿了一下,声音更低:“……说了。”
“说了什么。”
“说最后一排都是垃圾。”
何极放下杯子,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然后呢。”
“然后屈河飞先推的我。”
猪哥瞪大眼睛说:“你骂人也有理吗?”
何极拍了拍桌子。
“屈河飞,我没让你说话。”
猪哥把嘴巴合上,但是眼睛还是盯着刘磊。
何极坐在椅子上,环视了后排的人。
“你们几个,一人一句,说说怎么回事。”
没人说话。
何极看着阿汪。
“黄镜汪,你说。”
阿汪站直说道:“我们在操场打球。刘磊他们在旁边说话,说我们后排的没人要,成绩差还占地方。屈河飞听不下去,就过去了。”
“你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何极回头望向刘磊。
刘磊把头垂了下去。
何极又看阿清。
“秦清,你说。”
阿清没抬头,声音平平的:“我过去拉架。然后他先动手了。”
阿清指了指刘磊旁边的男生——姓周,坐在第四排。
那个男生没有发言。
何极看着他们,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
“你们这么多的人,去打人家两个人。”
“没有打”陈渊插了一句。
何极的目光转过来。
“你说什么。”
“没打。”陈渊又说了一遍,“就是推了几下,没有真的打。”
他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很清楚——猪哥冲过来的时候,刘磊先推了他一把,猪哥没有站稳就摔倒了。
阿清上去拉,但是被周姓男生给推开了。
接着阿汪从旁边冲过来,把周姓男生撞到了篮球架上。
场面很乱,谁也不给谁好看。
但要说真打,确实没有。
何极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叫什么名字。”
“陈渊。”
何极低头看了一眼点名册,翻了两页,找到了他的名字,说道,“开学的第一周就迟到了两次,上课睡了三次觉,作业一次也没有完成过。”
陈渊没说话。
“你现在告诉我,你们没打。”
“是没打。”
“那你脸上的伤怎么来的。”
陈渊摸了摸嘴角,蹭下来一点干了的血。
“被撞的。”
“谁撞的。”
“……不知道。”
何极坐到了椅子上。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走廊外面有学生跑过的脚步声,有人在喊“交作业”,声音从门口飘进来又飘出去。
何极端起保温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你们几个,来这里上学,就是为了打架?”
没人回答。
“我问你们问题。”
猪哥嘟囔道:“不想打架,但是他们骂人了。”
“骂人你就动手?”
“……不然呢。”
何极把杯子放到桌子上,声音不大但是很重。
“你们觉得,你们现在这样子,以后能干嘛。”
猪哥不说话了。
何极看着他们,一个个地去看。
“屈河飞,你数学考过四十分没有。”
猪哥低下头。
“秦清,你语文卷子交了没有。”
阿清没回答。
“黄镜汪,你基础不错,就是偏科偏得太厉害。”
阿汪咬了一下嘴唇。
何极站起身来,走到窗户旁边,背对着他们。
“你们觉得我在针对你们吗?”
没人接话。
“我不针对你们。我只是告诉你们,你们现在不学,以后会后悔。”
他转过头去望着陈渊。
“尤其是你。”
陈渊愣了一下。
“你坐在最后一排,天天睡觉,你以为我不知道?”
陈渊没说话。
“你聪明,但你不想学。你觉得无所谓。你觉得自己不在乎,对吧。”
陈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东西。
何极回到桌子边拿起点名册翻了两页。
“你们几个,一人写一份检讨书。”
猪哥抬了一下头。
“不少于五百字。”
没有人发言。
何极望着他们,沉默了片刻。
“明天早上交。交了这件事就过去了。”
看了刘磊、周姓男生之后。
“你们也是。一人一份。”
刘磊点了点头。
何极回到座位上,拿起红色的钢笔开始批改作业。
“出去吧。”
几个人转身往外走。
陈渊走在最后面,手刚碰到门把手。
“陈渊。”
他停住脚步。
何极没有抬起头来,手中的红笔在作业本上勾了一道。
“你那个本子,不要只拿来睡觉。”
陈渊愣住了。
何极还是没有抬头,继续改作业。
“出去吧。”
陈渊出来的时候,心跳比打架时还要快。
走廊上的灯光比较昏暗,太阳快要下山了,在楼道尽头的窗户上有一丝橘红的光芒射过来。
猪哥走在他前面,正在拉校服拉链,拉到一半发现拉链坏了,骂了一句。
阿清站在走廊中间,等着他们。
阿汪靠着墙,拿出卫生纸擦了擦手背上的血。
“写一份检讨书吧,”鸡哥凑过来说。
写个屁马喽说,“又不是叫家长。”
“五百字啊。”
“抄作文书。”
几个人站在走廊里,一时都没走。
陈渊站到最后面,靠在墙上,左手插进口袋。
他的嘴角还在隐隐作痛。
想到何极说过的那句话,“你的笔记本不能只用来睡觉。”
何极不知道自己在本子上写了些什么。
何极只看到他在本子上写字。
陈渊把目光从走廊尽头收回来,准备下楼。
于是他就看到了阿茹。
她在走廊的另一端拿着一叠作业本要去办公室。
她看见他们,停了一下。
猪哥看见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阿清把头低了下来。
阿汪站了起来。
陈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阿茹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陈渊脸上。
她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没有笑,没有惊讶,没有问什么。
于是她拿着作业本进了办公室。
陈渊站在门口,望着办公室的门被关上了。
走廊里又变暗了一些。
猪哥拍拍他肩头。
“走吧。”
陈渊点点头,把手指头从裤兜里拿出来,和他们一起下了楼。
他走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偷偷用校服袖子擦了一下嘴角。
血迹已经干了,擦不掉。
但是他还擦了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