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边的旧篮球架已经生锈,篮筐歪着,铁网有几处破洞。
猪哥过来的时候,前面的那几个几个男生正在篮球架下喝水。
其中有一个叫陈东的人,个子不高,但是声音很尖锐,经常被老师点名。
“哟,来了?”陈东看见猪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猪哥没理他,走到他的面前。
“你上午在教室里说的啥?”
陈东装傻:“我说啥啊?”
“你说最后一排都是垃圾。”
陈东笑了笑,看了一眼旁边的几个同学:“我说的是事实啊。你看你们几个,上课睡觉的睡觉,玩手机的玩手机,不是垃圾是什么?”
猪哥伸手推了一下他。
陈东往后跄了一步,没倒。
“你要动手?”陈东脸变了。
猪哥说:“你的嘴有些不干净。”
陈东把水瓶往地上一扔,冲上来揪住猪哥的衣领。
猪哥比他高半个头,但还是被他拽得弯了下腰。
猪哥一甩手,反抓住他的肩膀,两个人开始较劲,谁也没真正动手,就是扯来扯去,脚底下踩得沙沙响。
陈渊来到操场上看到那副场景。
阿清也跟着停了下来。
阿汪、马喽、阿武等人也都相继赶到现场。
阿武弯腰喘了两口气,看了看场上的架势,压低声音说:“别光看,把人拉开。”
阿清正要上去的时候,陈东的同学已经先一步冲了过去,在侧面把猪哥给推了一下。
猪哥被撞了一下,松开了手,陈东趁机一拳打在猪哥的下巴上。
声音不响,但猪哥的嘴很快就出了血。
猪哥愣了一下,接着就叫了起来,冲过去把陈东也给抱住,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
地面都是煤渣、沙土,灰尘飞扬,陈渊眯起了眼睛。
他知道该上去拉开,但脚没动。
从小到大,他都是在旁边看热闹的人。
奶奶说了很多次,不要惹事,不要插手,别人打斗的时候你要远远地避开。
可猪哥嘴角的血,他看了心中有股怒火。
陈渊握住了拳头,但是没有上去。
这时陈东的同学又跑过来要拉住猪哥,马喽在一旁喊道:“你们几个人打一个人?”
那同学转头:“关你屁事?”
马喽瞪了他一下,没说话。
于是阿汪就上去了。
他没说话,直接把那个同学从猪哥身上拉开。
那同学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回头看了阿汪一眼——阿汪比他高,力气也大。
“行啊,后排的垃圾还要抱团?”陈东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沾着沙,看起来也没占多少便宜,“有种你们一起上,反正都是垃圾,一起收拾了也不亏。”
陈渊站在原地看着陈东,忽然他心里的那股东西顶了上来。
不是气,是涩。
垃圾。
他从小学到现在一直听这个词语。
一年级的时候,老师就说他不合群。
三年级时,班主任说他上课坐不住。
五年级的时候,村长家的孙子考了全班第三名,他妈就在所有人面前说,“你们家陈渊以后要么打工,要么种地,读书没有用的。”
上初中那天,奶奶给他缝了两条新裤脚,说在学校要听老师的,别惹事。
他也想听老师的。
但是第一天就安排到了最后一排。
什么叫最后一排?
就是老师上课看不见你,考试发卷子最后才发给你,发校服的时候你的码总是不对,打扫卫生分到的都是倒垃圾。
这是学校里自带的顺序。
陈东说的话就是说出来而已。
“垃圾就是垃圾,”陈东往地上啐了一口,“不是我说,你们自己看看你们几个,有哪个成绩是好的?”
猪哥又冲了过去,一拳打在了陈东的胳膊上。
陈东反击,两人再次扭作一团。
阿清看了陈渊一眼。
“你不上去?”
陈渊说:“我不敢打架。”
阿清说:“那你跟来干嘛?”
陈渊沉默了几秒,说:“我怕猪哥吃亏。”
“已经吃亏了。”
阿清说完,快步走了过去,从后面拦住猪哥的腰,把他往后拖。
猪哥手脚还在往前乱挥,嘴里骂个不停。
阿清力气大,硬是把他拖退了两步。
陈东也被别人拉走了。
两边相隔两米左右,面对面呼吸。
陈渊站在七八步外,吸了吸鼻子。
灰太大了。
操场上渐渐围了不少人,大多是别的班放学的,还有几个初三的男生在旁边吹口哨喊“打啊打啊”。
几个女生捂嘴笑,有人掏出手机来拍。
陈渊往后退了半步,手指插在校服口袋里,攥着钥匙。
“最后一排没人要的。”
陈东又说话了,虽然声音很小,但是操场上安静了很多,大家都听到了。
“你们自己看看,你们几个有没有个像样的?何老师都不管你们了,点名册上记的全是你们的名字。别以为我不知道。”
陈渊攥钥匙的手僵住了。
阿汪站到一边去,胸口一起一伏。
马喽靠着篮球架,低着头用脚尖去踢地上的煤渣。
阿武回头看了看四周的人,口中还念着些什么。
猪哥嘴角的血已经糊到了下巴上,他擦了擦,又往前走了一步。
阿清的手放在他的肩上。
“别打了。”
“你没听见他说的?”
“听见了。”
“那你让我忍?”
阿清看着他,顿了一下,说:“不是忍。是再打下去,你明天挨记大过,他也记不得今天说了什么。”
猪哥咬了咬嘴唇,血又涌了出来。
陈渊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动。
但是现在他觉得自己的腿软了。
不是腿软,是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压着,像被塞得很满的抽屉,一开就往外弹。
向前走两步。
疾冲、吼叫都没有了,只是一直在跑得比较快。
陈东看见他过来,愣了一下——“你想干嘛?”
陈渊走到他的面前,停了下来。
看到陈东的脸就感觉看到了一面自己从未见过的镜子。
“我没人要。”
他说得很轻。
“但你不要说我的同桌。”
说完之后他就伸手去推了陈东一下。
陈东大概没有想到自己会动手,没有反应过来,向后连退了几步,撞到了地上的一个水瓶上,然后坐到了煤渣地上。
操场上安静了两三秒。
然后陈东的一个同学吼了一声“我操”,冲上来一拳打在陈渊的肩膀上。
拳头出得非常快,陈渊没有来得及反应就被打倒在地,向右摔倒,撞到了阿汪。
阿汪扶着他一把,又被冲过来的人撞了一下,三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猪哥喊了一声“你踏马的”,挣脱阿清的手,冲了过去。
阿清拉不住人,干脆也没再拉,跟着冲了上去。
马喽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把地上的一个空瓶子捡起来扔了出去,打在陈东旁边篮球架的铁杆上,“咣”地一声。
场面一下子变成了一团乱。
五名后排男生、三名前排男生挤在一起,在篮球架下互相推搡,没有一个人真的把对方打倒在地,但是却一直在摔跤、拉扯。
没有老师的哨声,没有劝架的班干部,只有扬起来的灰,踩在煤渣上的鞋子声,还有不知道谁喊的“别打了别打了”。
陈渊被撞倒了一次,膝盖撞到地面了,嘴里尝到了煤渣的味道。
趴在地上时发现旁边有一个滚落出来的玻璃球,不知道是谁丢的。
他心想,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人带这种东西来学校。
前排的一个男生踩到了他手背上。
手背传来一股疼痛感。
陈渊咬紧牙关,从地上爬了起来,又向前走了几步,没有打到人,却被猪哥转身时撞到了胳膊。
“你上来干嘛?”猪哥嘴里喷着血沫子,冲他喊。
“你来干嘛的。”
“我叫你来是让你帮我,不是让你躺地上。”
“我没躺。”
“那你嘴里的灰怎么来的?”
阿汪在一旁拉着猪哥说:“不要提他了,人都围过来了。”
围观的学生多了一圈。
有人拿手机拍,有人在喊“打啊”,还有女生尖声喊“别打了”。
混乱中,阿武站在人群边缘,他既没打也没拉架,就是站在那里,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来回扫着场上的每一个人和围观的人。
陈渊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是他认为阿武以后会成为一个人精。
然后有只手抓住了他的后衣领,猛地往后一扯。
力度过大,陈渊整个人都被拉了回去好几步,差一点再次摔倒。
回头一看,原来是阿汪。
“差不多了。”阿汪说完又走了上去,挡在猪哥和另一个前排男生中间,伸长两只手,像隔开两头牛。
“别打了,再打下去老师就来了。”
话一出口,操场上就变得十分寂静。
不是他们停的,是围观的人安静了。
然后一个声音从操场入口的台阶上传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都给我住手。”
是何极。
他一手拿着点名册,一手拿着钢化保温杯。
杯盖没盖紧,冒出一丝白雾。
他站在人群前,脸上没有表情。
灰尘还没有落下来,在夕阳下慢慢地下降。
猪哥松开了陈东的衣服领子,向后退了一步,低着头。
陈东也坐了下来,靠着篮球架,用手帕擦去脸上汗水与灰尘。
阿清放开了一个前面男生的手腕,轻叹了一口气。
阿汪的衣服上有一个扣子掉了,领子也歪向右边了。
马喽蹲在地上,假装系鞋带。
阿武把双手插进口袋里,向后退了一步。
只有陈渊还在,站在大家身后,嘴角有少许血迹,不知道是被谁的胳膊肘撞上的。
他看着何极,心跳得很快。
何极没说话。
低头看了一下手中的点名册,之后又抬起头来,从左往右依次看了看他们。
最后他把目光投向了最后一个站出来的陈渊。
“你,怎么回事?”
陈渊张了张嘴,没说话。
何极的目光又从猪哥嘴角流下的血上移开了。
“屈河飞,你进办公室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