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说让王铁柱定地方,王铁柱定得比想象的快。第二天一早他就从手机备忘录里翻出来一个地址,是一处离临海市大约三小时车程的山里民宿,在云岭山脉南麓的一个半山腰上,背后是竹林,面前是一条清浅的山溪。地方是他以前"出差"时偶然经过的,当年站在山头往下看了一眼,想着以后有机会带谁来看看。那个"以后"隔了好几年,但总算来了。
苏晚看了他发来的照片,回了个"行"。小小趴在沙发上看着图片里那条溪水直蹦:"爸!能抓鱼吗?"
"能抓,溪水不深,到你膝盖。"
"那妈呢?妈下水吗?"
苏晚从厨房探出头来:"我不下,我在岸上躺着。"
出发那天早上王铁柱收拾东西,有条不紊得像个执行任务的排级单位。换洗衣物、驱蚊水、创可贴、防晒霜、折叠伞、充电宝、两个保温杯、零食、水壶,每一样都塞进一个深灰色的大背包里,拉链一拉严丝合缝。小小把自己的小书包也装满了,塞了绘本、彩笔、橡皮泥和一个毛绒兔子,拉链撑得鼓鼓囊囊。苏晚拖了个小行李箱,主要装她的防晒和裙子和一双好看的凉拖,王铁柱看了一眼没说啥,悄悄把她那件薄外套也塞进了自己包里。
车子是租的。苏晚提前一天联系好了车行,取了一辆白色SUV。苏晚开车,王铁柱坐副驾驶,小小在后排安全座椅上摆弄她的毛绒兔子,把它用安全带也绑上了。车子开出临海市的时候天上飘着薄云,阳光从云层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照在高速路面上像金色的栅栏。
出了市区之后车流渐渐稀疏,两边的景色从楼房变成农田又从农田变成连绵起伏的丘陵。小小扒着车窗看外面一路变化的风景,偶尔发出一声惊叹:"爸山上有房子!""妈那个云像小狗!""爸山顶上是不是有神仙?"王铁柱应付着她的提问,一边拿手机导航看路。苏晚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瞟一眼后排,嘴角一直翘着。
进了盘山路之后车速降下来,窗外的山色越来越近,郁郁葱葱的树冠几乎要探进车窗里来。空气里开始夹杂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混着引擎带进车厢的凉风。又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导航提示目的地到了。车子拐进一条窄窄的水泥路,两旁是密密匝匝的毛竹林,竹叶在风里沙沙响。路的尽头是一栋两层的老式砖木房子,刷着白墙灰瓦,屋檐下挂了几串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着。房前是一片平整的草地,草地边上就是那条溪水,哗啦啦的声音老远就传了过来。
民宿老板是个五十出头的瘦高男人,姓赵,晒得黝黑,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像鱼尾。他迎出来帮忙拎行李,看见王铁柱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利索劲儿,跟普通游客不太一样,但他也没多问,领着他们进了院子。
房间在二楼,推窗就能看见溪水和对面山坡上的竹林。木地板踩上去吱呀呀响,床单被褥是浅蓝色的棉布,窗台上搁着一小瓶野花。小小一进屋就扑到窗边扒着窗台往外看,然后扭头大叫:"爸!水里真有鱼!银色的!"
王铁柱走过去往下看,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几尾一指长的小鱼在水流里悠悠地摆尾巴。他回头看了看正在往柜子里放衣服的苏晚,苏晚把裙子挂好,走过来站到他旁边顺着目光往下望,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挑的地方还行吧?"王铁柱问。
苏晚没接话,只是伸手拨了一下窗台上那瓶野花的花瓣,过了两秒才说:"还行。"
中午在民宿吃了顿农家饭,柴火灶烧的腊肉炒笋、清炖土鸡、凉拌野蕨菜,米饭也是柴火饭,锅底一层焦香的锅巴。小小吃了两碗米饭还啃了块鸡腿,嘴角沾着油光跟民宿老板娘养的一条大黄狗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把啃剩下的鸡骨头喂了它。那狗摇着尾巴跟了小小整整一个下午,她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下午王铁柱带着小小去溪边踩水。溪水比想象中的更清更凉,小小穿着凉鞋站在浅水里,低头盯着鱼群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去,鱼还没碰到就一哄而散,溅了她一脸水。她跺脚大叫,水花四溅,王铁柱坐在岸边一块大青石上笑着看她。大黄狗蹲在他脚边伸着舌头喘气,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玩了小半个下午,小小抓到了两条小鱼装进随身带的小水桶里,蹲在水桶边观摩了半天又放回去了。她说鱼在桶里转圈太可怜了,还是让它们回水里游吧。王铁柱拿毛巾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水,小小又光着脚丫跑回溪里去了,笑声响亮得整条山谷都在回音。
傍晚的时候起了山风,竹林被吹得哗哗作响。苏晚从屋里搬了把竹椅坐在草地上看书,夕阳从西边山头斜照过来,把她的侧脸染成了暖橙色。小小玩累了趴在草地上跟大黄狗一起打滚,王铁柱把带来的西瓜切了,端了一盘给苏晚,一盘给小小,自己拿了块蹲在大青石上啃。
西瓜沙瓤的,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拿手背擦了擦。远处的山脊线被夕阳烧成一道连绵的金色,几只鸟从林子上方飞过去,翅尖擦着晚霞最后一抹亮光。草丛里的虫鸣开始响起来,渐渐盖过了溪水声,整个山谷都在慢慢沉入暮色。
晚上民宿老板在院子里点了盏蚊香灯,又泡了一壶山里的野茶端过来。苏晚跟老板聊了会儿天,问他山上有什么好走的路线。老板指了指后院一条石板小路,说顺着往上走半小时有个小瀑布,水潭不深能游泳,就是路窄,有些地方要扶着石头攀过去,白天走还行,晚上就算了。
小小听见"瀑布"两个字眼睛立刻亮了,拽着苏晚的胳膊晃:"妈明天去瀑布!去瀑布!"
苏晚被她晃得茶都端不稳,赶紧搁了杯子:"行行行去去去。"
王铁柱坐在旁边喝着野茶,看着女儿在妈妈面前撒泼打滚。头顶的星空比城市里密了十倍不止,银河像一道薄纱横贯天际。大黄狗趴在脚边打了个哈欠,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
第二天上午他们沿着石板路往山上走。路确实窄,有些地方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旁边就是半人高的灌木丛,脚下是湿滑的青苔石头。苏晚走得慢,穿着运动鞋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王铁柱走在她前面,偶尔回头伸手拉她一把,手伸过去的时候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遍一样。小小倒是灵活得像只猴子,在石头间蹦来跳去,王铁柱在后面喊她慢点别摔了,小姑娘头也不回地应着"知道了爸"。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山路拐过一个弯,水声忽然大了。一道白练似的瀑布从七八米高的崖壁上垂下来,砸进下方一个碧绿的水潭里,水雾扑面而来带着凉丝丝的潮气。水潭不大,边缘是平整的石滩,阳光透过林隙照在水面上,折射出细碎的金色光斑。
小小跑到潭边蹲下来伸手试水温,然后抬头冲他们喊:"妈!水不冷!能下去!"
苏晚找了个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拿手机拍了张瀑布的照片,又对着潭水里小小的背影拍了张。王铁柱把背包卸下来,从里面翻出事先带好的拖鞋和毛巾放在石头上,自己也脱了鞋卷起裤腿下了水。潭水没过膝盖,凉而不冰,脚底的鹅卵石圆滑滑的踩上去很舒服。小小早就整个人泡进了浅水区,坐在水里拿手泼水玩,泼了王铁柱一头一脸。
王铁柱抹了把脸上的水,弯腰掬了一捧朝小小回泼过去。小姑娘尖叫着躲,脚下打滑一屁股坐进水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苏晚坐在岸边石头上看着父女俩在水里打水仗,拿着手机偷偷录了一段,录到小小站起来双手捧水朝王铁柱脸上猛泼的时候屏幕里全是飞溅的水花和两个人的笑。
录完视频她把手机收起来,脱了鞋也慢慢走进水潭。水漫过脚踝,漫过小腿,凉意从皮肤往里渗,舒服得让她眯起了眼。小小看见妈下水了立刻转移火力朝她泼水,苏晚侧身躲了一下没躲开,半边裙子湿透了,哭笑不得地弯腰去捞小小。王铁柱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母女俩在水里闹成一团,太阳从瀑布顶上方的缺口照下来,把水雾映出了一小段彩虹。
他在水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一小段彩虹在氤氲的水汽里明明灭灭,觉得这画面比过去二十年里所有见过的东西都好看。小小扑腾着游过来攀住他的胳膊,湿漉漉的小脸贴在他小臂上,睫毛上挂着水珠直眨。他把她捞起来举过水面,小姑娘悬在半空蹬着腿嘎嘎笑,潭水顺着她的衣摆哗哗往下淌。
苏晚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们。阳光从水雾里透过来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没有抬手去挡。王铁柱举着小小在水潭里转了个圈,小小张开双臂平衡身体的瞬间,有一滴水珠从她指尖甩出去,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落进了碧绿的潭水里,荡开一圈很轻很轻的涟漪。
中午在瀑布边吃了带来的干粮和水果。小小靠在王铁柱身上啃着苹果,晒了一上午的太阳困劲儿上来了,眼皮慢慢耷拉下去,苹果还剩半个就在他怀里睡着了。苏晚坐在旁边一块青石上抱着膝盖看着他们,风吹着她半干的头发一缕一缕地飘起来。林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瀑布哗哗的水声和偶尔几声鸟叫。
王铁柱低头看了看怀里睡着的女儿,又抬头看了看对面的妻子。水雾蒙蒙地浮在林间光线里,把一切都罩上了一层柔软的滤镜。苏晚的目光对上他的,两个人隔了几步的距离安安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苏晚低头笑了一下,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轻声说了句:"这儿真好。"
王铁柱把小小往怀里拢了拢,让她的睡姿更舒服些。"以后年年都来。"
苏晚没接话,但她弯着的嘴角一直没放下来。阳光从林隙间筛下来,照着瀑布、潭水、青石、和安安静静坐在水边的一家三口。远处山风又起了,竹林沙沙地响着,像是整座山谷都在替他们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