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从一场迷梦中惊醒,瞬间打了个寒颤,倒不是房子有多恐怖,而是我清楚记得,这断壁残垣,我一进寨子时就看到过。
左右看去,怎么也看不到进寨时的石碑,唯有雾气弥漫,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有那么一瞬间,我对自己产生了怀疑,自己不是一直往后面走吗,怎么会拐到这里来,难道……我一直在绕圈?
人在这种细思极恐的环境里最容易慌乱,我现在感觉自己像被无形的线牵着,不自觉想起以前冯景禾为吓我给我讲的鬼故事。
他说没遇见我之前,在东北流浪过一段日子,东北那边很有人情味,有一天他饿急眼了,傍晚路过一个农村,农村很多还遵循古礼,在黄昏时迎娶新娘,《说文解字》等古籍中就有记载:“娶妇以昏时,故曰婚”。
他刚好就混入了一户人家办婚礼的地方,给新人说了一箩筐吉祥话,新人父母可怜他,就留他下来吃个席,冯景禾饿了好几天,一坐下来就狂吃,还喝了不少散酒,散场的时候天黑得厉害,他借着星光迷迷糊糊的走,也不知道去哪,想着胡乱找个地方躺一夜。
跨过一条干枯河沟时,感觉不对劲了,他白天走过,就几十米的路程,现在却感觉在里面走了很久,走不到头,也看不到河沟的两岸,他知道自己是醉酒走夜路遇上了脏东西,虽然身上毛都没有,也丝毫不怂。
冯景禾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对着空气就骂:你这小鬼不去阴曹地府和阎王爷报道,来你冯爷爷这班什么门弄什么斧,想当年你冯爷爷我抓鬼降妖出了名的高,浑身的鬼气连牛头马面来了都躲着我走,你若不知死活尽管试试……
大概骂了几分钟,他就看到了河沟的两岸,夏天天亮得早,借着微光一瞧,那条河沟的两旁竟然是块坟地,自己不知不觉间在河沟里困了几个小时,冯景禾挺起胸膛,一边骂一边走,最后有惊无险出去了。
但他那是属于吓唬我,其中真假不知,我昨年流浪时也听过的一个说法,那年我们乞讨的地方来了个邋里邋遢的老道士摆摊算命,冯景禾嘴皮子利索,老喜欢拉人侃大山、摆龙门阵,和那老道士混得蛮熟。
这不聊不知道,那老道属于中西双修,是个能往桃木剑上喷圣水,十字架上贴符箓的叛逆之徒,他为了显摆自己的学识渊博,就跟我们胡咧咧,说德国有个科学家叫简什么曼来着,前不久进行了一项测试,拿一块黑布把人的眼睛蒙上,并告诉他们往前走,走直线,还要走一小时以上,那些傻不愣登的测试者走路的时候,这位简大科学家就记录他们的行走路线,结果发现没有一个人能走出一条直线。
随后他还不满意,在森林、沙漠和海滩上又进行了实验,要求测试者在不同的天气情况下行走,但是这一次就不蒙眼睛了,结果发现,当天气晴朗时,测试者能够长时间走出较直的路线,但在多云的阴天,就无法走直线并开始绕圈。
这个科学家就得出一个结论了,在缺乏外部参照物,以进行自我修正时,我们就无法维持走直线线路,而是习惯性地绕圈。因此一旦被蒙上眼睛,也就意味着失去了外部参照物,那么就如同在可见度低的天气中行走,很难走出直线。
老道士说的头头是道,这和鬼打墙的原理很相似,鬼通常出现在阴森之地,最天然的外部参照物太阳和月亮就缺乏了,这样更方便利用阴气蒙住你的眼睛,再稍稍使些手段,让大脑接受不到有效校准信息,从而体内的导航系统没办法进行自我修正。
阳气越衰,阴气缠眼就越厉害,人越不容易逃出去,在外人眼里,遭受鬼打墙的人都如鬼迷心窍一般,在原地兜圈子。
我并不熟悉这里,加之夜晚大雾干扰了方向感,更不能确定自己到底处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但无论如何,没理由冯景禾听不到我的呼喊,我也看不见他们任何一个人,这太不正常了,这寨子十分怪异,怕是同样有小鬼作祟。
想通这一点,我心下竟然没那么害怕了,如果我是这样,那是不是说明冯景禾也被困在迷雾中,俗话说得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要我原地待着是万万不可能的。
现在最好的方法就是找到春哥,他脑子活泛,身上还带着墨斗,对付阴司小鬼绰绰有余,有了武器就有了底气,这样一想,我就后悔起来,当初他买墨斗时我怎么不跟着买一个呢,真是亏大了,如今手无寸铁该如何是好,希望得会狭路相逢,那鬼能吃吃军刀的伤害。
我又张开嘴胡乱骂了一通,什么难听骂什么,企图吓退捣乱的小鬼,可周围的雾气并没有立马散开,也不知道冯景禾的方法管不管用。
我攥紧了手电和军刀,保险起见,又蹲下身捡了两块石头,一块边缘锋利,一块稍显圆润,分别揣进兜里,要是刀被打掉了,好歹拿块石头来砸。
正当我起身之际,眼角余光瞥见墙角一团黑色的东西骤然动了!
先前为了节省能源,我都是关了手电打头灯,头灯先前进了水,光线变弱了很多,射程达不到墙角处,我视角里仍然是黑黢黢一片,只知道哪里有什么东西,莫非,那鬼见我落单又骂了他全家,要先来吃我一个尝尝味?报复心这么强,可是我已经好几天没洗澡了,衣服也没换过,浑身又脏又臭,吃我的话有点太不值当了。
就在我胡思乱想时,那一团东西又动了,这次速度极快,压根不给人反应时间,如一颗小炮弹般朝我射来,短促的尖叫声瞬间从我喉咙里挤了出来。
要杀要剐也得先打个招呼啊喂!
我的手先一步挥动,手上的军刀顺势掷出,在半空中和那东西相撞,噗呲一声,刀刃没入,双方都齐齐掉了下来。
定睛一看,原来那东西根本不是什么妖魔鬼怪,只是一条成年的原矛头蝮,这种蛇喜欢贴地静止,一般很难被人发现,一旦被惊扰,身体会剧烈收缩,然后膨胀弹射,用它的大毒牙狠狠咬住威胁者注射毒液,应该是我刚才捡石头不小心惊动了它,此刻它的三角大头被军刀贯穿,抽搐两下就死翘翘了。
不知为何,我竟然觉得蛇受到惊吓做出攻击并无不妥,自己慌乱间竟害死了一条无辜生命,真是罪过,于是我拔下军刀双手合十,朝原矛头蝮的尸体拜了拜,希望它下辈子不要再遇到我这种鲁莽的人。
杀了一个生物,我的心竟然完全平静了下来,好像潜意识里在告诉自己,你能杀死一条蛇,也能杀死一只鬼,放心大胆的往前走吧,去找冯景禾去。
我吐出两口浊气,离开破墙在大雾中行走,齐腰高的草扫过我的身子,痒意随之而来,让我的心烦躁到了极点,与此同时一阵微风吹来,周围的花草树木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那股清甜的香气再次缠绕在鼻尖,不过我这次有了防备,屏住呼吸把外套脱下来围住口鼻,果然好了不少,没有晕乎感。
不知何时周围连虫叫都没有了,整个寨子仿佛就剩下我一个人,我边走边喊,想着冯景禾此刻应该发现了端倪,说不定很快就能破了这迷雾,并顺着我的呼喊找到我,又走了一会,头灯的光柱一闪一闪,然后突然暗掉,这灯估计泡水泡太久,已经失灵了,我把头灯摘下来发泄般扔到地上,对着大雾喊道:“春哥,你看见我了吗?”
依旧没有人回应,我看着丢掉的头灯在草丛里没有规律地闪烁,杂乱的草丛被它照亮一块,然后瞬间黑暗,过了几秒刷的一下亮起来,我的心也沉寂了下去,看来冯景禾也没我想象中的厉害,那我还是待在原地等他来找我吧。
我坐在地上,随意抱怨了冯景禾几句,忽然背后一凉,我回头一看,只见远处的迷雾中出现了一个“人”,正朝着我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