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是一席黑衣的华依。
他总不合时宜地出现。他知晓云秋韵喜欢的是清风,可他不甘心。
月光散漫,天地如笼中玉、水中月,将云姑娘那双秋水瞳映出涟漪,还有沾湿的青丝、长睫。她推门发现华衫后愣了一瞬,就连忙往屋内逃。他伸手,欲言又止,可还是停下身形。
风轻柔,砂砾散乱。
华依推开清风的门,正要开口,却听他阖上门扉,低声。
“华兄,今夜疲惫,不便迎客,莫怪。”
他要叩门的手停在半空中,迟迟不落下去。
听叹息声来,月光、人影、屋舍各自成色,却融在一起,一片杂色。
*
雨,沙洲久违的雨。
沙漠被淋湿,砂砾都黏成一团,步行的鞋都会沾满。
那一夜过后,清风与云秋韵再未说过话,隔着一墙之隔,丝桐的曲调都是低沉的。
华依 终于鼓起勇气敲响她的房门。她坐在院落中,听华依羞着脸,说出心里话。他手舞足蹈的,连词句都前后矛盾,可他话中的心意却无比明确。
清风反复路过,借着门缝窥视。云秋韵摇了头,华依的笑容也逐渐消失,被失落替代。最终,他潸然离开。
屋舍又安静下来,忽然,门扉轻阖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
临行之日。
薄雾如云,从天穹沉下来,笼住黄沙,囚住人心。
清风早早地立在医馆前,为马儿梳理长鬃。云秋韵由华依护送出来,想来是临行前说了许多的话。她的神情不改,平淡、冷清,似最初相见那样。
“走吗?”清风就一句话,骑在马背上回首望。
她还是将目光落在清风身上,这一眼的哀愁言语难尽。
“走。”她翻身上马。
“去何处?”他问。
“逻些城。”
“好。”清风拉紧辔头,马嘶鸣,扬起长蹄。
二人与华依道别后,启身离开。
*
此去一路,经过那颗似枯死的胡桐。
二人稍作停留,便往沙漠深处走去。
*
篝火燃起,天地皆寂,风随时要吹熄那根空燃的干柴。
二人栖身在戈壁下遮挡风沙,咬着干涩的肉。
不言的寂静还是被云秋韵率先打破,她永远都比他主动。
“清风,可以给我说说寒门吗?”她裹在毛毡,抵御反复无常的温差。
火光微弱,欲熄欲燃,将清风的面颊晕上黄昏似的光。此话一出,他挑动火堆的动作停下,一时未答。
她未听见回答,心中更乱,下意识侧脸躲开,这时,再温暖的火光都得扑空。
“寒门……”他的声音来得迟缓,“自我明事起,就跟着师尊在山中修行:苦读诗书、推衍天理、研习道术。至于寒门从何来,为何生,无古籍记载。我只听师尊曾经提及过,寒门应天理而生、替天行事、遵从因果。”他声音悠长,宛如思绪流转至过去,“可寒门至我们这一代,就只剩下我与师尊二人了。它,就快消失了。”
“你们为何而活?”
“我曾答过你。”
“真就为天下、为公平?”
他目光认真无比,火焰自瞳烧。
“你不过孤身一人、海中飘叶,要如何为天下、为公平?”
清风沉默,久不做声。
“你也不知如何为天下、为公平,对吗?”她声音平淡,“一人之力不过蚍蜉,如何撼树?你出世之后,走过那么多地方、见过那般多的人,你又做了什么?你为他们谋公平了吗?”
他还是未答,目光里的火越发暗淡。他心中清楚,所谓理想,不过是空中阁楼、一纸空谈罢了。
“虽是微薄之身,但还能行,所以我不能停。”他将火焰扑灭部分,凝视戈壁外的风沙,“你早些歇息,我负责守夜。”
“时候尚早。”她摇头,取下身上的毛毡,走近篝火,靠着他坐下,“可以给我讲讲你下山后发生的事吗?”
“好。”他沉声,思绪跳转至他下山后去到的第一个地方,“我最先去的地方是广安。路途中曾救下被人牙子挟持的姜海,因此遇见赶来的杨矩,并与之发生冲突,最后才发现是误会……我被他们二人邀请去杨矩家中……”他言语时温柔无比,似潺潺的溪水,“杨矩家境贫寒,可他一身武艺极好,有将才之姿。”他极目,想透过这片星空回到那里,“后来,我去往济源,在一处茶园停留。茶园的主人姓尹,热情好客,教会我不少茶道。未过多久,我动身离开,往长安去,可去长安的路并不太平,总有匪徒埋守在关口。我与他们多次激斗,才将这些匪徒囚住,压入官府。经官府审问,他们埋守在关口附近,是为了截杀一人,那人亦是济源人,似乎与茶园园主有关系。我并未继续深究下去,沿着路一直往长安去……”他发觉云秋韵已然入睡。
他低笑一声,为她盖好毛毡,踩灭篝火。他去了长安才明白,这天下已是盛世,他于皇权无用。生不逢时,所以,他成了侠,往沙洲去。
沙洲辽阔,天穹星河斑斓,风安静、沙粗燥,都熄灭在炭火中,与人的吐息一起。
*
二人路经最初见面的绿洲。
他们重新储备水源,让马儿在浅黄的草地里吃了个饱,一直停留至夜晚。
清风四处确认无人,云秋韵才敢半脱衣裳,将汗巾搓净,一点点沿着皮肤擦拭。月光明亮,她的轮廓半亮半暗,衣裳都遮不住她的身形,风一动,发丝飞扬。
“啊!”她惊呼一声。
清风立即回身。那寸月光拘泥在她身上,将肌肤衬如凝脂,等她一动,月都破碎其上。
“没事,只是差点摔了一跤。”她说。
他失措转身,继续背对。
她也整理好衣衫,神情在月光下都一样。
待她一切都收拾妥当后,清风才燃起篝火。温暖的火光燃烧起来,将她身上的寒意驱赶。她与清风坐在一起,靠着戈壁,又说起闲话。
“长安会是什么样的?”
清风沉吟后答:“与沙洲不同。巨石砌成墙将长安围在里面、城外会有一条河、城内是四通五达的街衢,商贩、坊间、酒楼数之不尽、人群摩肩接踵着走、柳絮满天飘舞……”
“肯定很繁华。”她仿佛幻想出长安的模样,“那最好玩的是什么?”
“……”
二人说着,倾听着这片刻。
*
这一路,他们没遇上匪徒,离逻些越来越近。
她驶马的步子越来越慢,那座瞧得清轮廓的逻些花上几日都走不近。清风知晓她的心思,也不催促,直到储备的水粮告空,他们才不得已加快步伐。
终于,在天黑前,他们赶到了逻些城。
她对守门将领表明身份后,悉薰热骑着快马来了,沙尘狂舞。他在见到公主后,神色激动且惊讶,立即将她迎入马车中,生怕再次弄丢。
一切事毕后,他才有空对着清风抱拳,行中原人的礼节。
“清风兄,感激之情言语难述、护送之恩何以为报。”他热情无比,“主上说,请你到府中一叙。”
“不必,举手之劳。”
“不行!清风兄这一路护送,艰辛非常,一个不慎就有性命之忧。主上特别吩咐我,必须得好生招待你。我知晓你不喜钱财又或是其它,不如就在逻些城居住些时日,带你四处逛一逛。”
他正要拒绝,却见她挑开帘子:“清风,就在逻些城再落脚几日罢。你不是说,要去文成公主曾经的居所去瞧瞧吗?”
“好。”他又鬼使神差的答应了。
于是,他跟着马车一起入了逻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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逻些与长安截然不同。
一入城内,就见耸立在城中的红山。山巅是一座宏伟的宫殿,白墙、红泥是它的基调,沿着山脉往下走,是森严、错落的寺庙,有经幡、毛毯在飘舞,还有高僧的诵经声、天神的呼吸声;山下,一眼过去,泥砖黄屋,皆是平头,高者至数十丈,如一处处坐落有致的石柱立在街道两侧,将红山下的一切都藏在身后。
这里的人也是不同的,服饰、语言、乃至于他们的唇色……
*
清风在这里,如同异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