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扫尾比预想中还要轻松。
稀稀拉拉的小型聚兵点散布在东西两线延伸出去的地带,兵力从几千到一万二不等,连像样的营寨都搭不齐整。
曲崽和小落趴在母雾鸦背上,与其说督战,不如说看戏。
八只雾鸦排成一列,贴着云层缓缓飞行,每经过一个聚兵点就有一只幼雾鸦脱离队列俯冲下去。
翅膀收拢,贴着营地顶部的旗帜和旗杆滑行,翼尖擦过旗杆顶端的铁尖,发出极细的刮擦声。
鼠鼠们从鸟背上滑下去——不是两只两只了,是四只、五只、六只,一窝蜂地落进营地中央。
灰影散开的速度比箭矢还快,从帐篷顶部滑到地面,从地面钻进帐帘缝隙,从帐帘缝隙扑向正在打瞌睡的人。
第一顶帐篷里传来一声闷响,第二顶帐篷里传来两声,第三顶帐篷里传来连续不断的、像咬断什么东西的声音。
鼠鼠们从帐篷后门钻出来的时候,灰毛上沾着暗红色的液滴,甩也不甩,直接钻向下一顶。
雾鸦在营地上方盘旋,翅尖偶尔扫过地面的火堆,火星被气流吹向帐篷毡布,干燥的冬季毡布一触即燃,火舌沿着帐篷表面向上攀爬。
有人从燃烧的帐篷里跑出来,迎面撞上正在穿行的鼠鼠——一只咬断脚筋,一只跳上胸口咬穿颈侧,一只在倒地的人身上跳了两下,确认没有呼吸了才跳向下一个。
曲崽趴在小落怀里,伸着脖子往下看了一会儿,把脑袋缩回来,打了个哈欠:“十二个了。”
小落说:“二十七个。”
曲崽说:“你怎么数的。”
小落说:“雾鸦俯冲一次就算一个。”
曲崽说:“那你怎么知道哪次是空飞?”
小落说:“空飞的时候翅膀没有往下压。往下压了就是放了鼠鼠下去。”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你连这个都看。”
小落没有接话。
母雾鸦又俯冲了一次,翅膀下沉了一瞬,六只鼠鼠从鸟背上滑下去,落进营地中央。
片刻之后,营地中央的火堆熄灭了,帐篷一顶接一顶地暗下去,从边缘到中心,像一盏一盏被按灭的灯。
鼠鼠们从最后一顶帐篷里钻出来,蹲在营地边缘的空地上,抖了抖毛上的血,等着下一只雾鸦来接。
小落说:“二十八个。”
曲崽说:“鼠鼠们杀了多少个人。”
小落说:“没数。也没必要。”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也是。反正都死了。”
母雾鸦继续往前飞。
下方的聚兵点还在一个接一个地暗下去,灭得越来越快,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按开关。
漫长战线东西两边尾巴上的聚兵点清完的时候,天还没有黑透。
雾鸦们降落在图勒城外的空地上,鼠鼠们排着队从鸟背上滑下来,蹲在墙角舔爪子舔毛,像是干完了一件乏味的杂活。
小落从母雾鸦背上跳下来,把曲崽放进怀里,走进营地跟将帅们交代了几句——北庭、东州、西州的驻军调配,驿道动工前的物资准备,牧区部落的安抚。
将帅们站在桌案前面听,手里捏着笔,偶尔点头。
曲崽趴在小落怀里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小落正把最后一道旨意折好递出去。
将帅们退下之后,小落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回去。”
母雾鸦从墙头站起来,翅膀展开,在暮色里镀着一层暗金色的光。
回到别院的时候,院子里正是热闹的时候。
绯趴在石桌边缘晒太阳,黛漪趴在桂花树底下,四个儿子在墙根底下挤成一团,苏苏追着一只鼠弟弟满地跑。
摩洛蹲在灶房门口剥蒜,福庆在廊下翻晒药草。
曲崽从小落怀里跳下来,落在石桌上,四只爪子站定,尾巴翘起来,清了清嗓子:“你们知道这几天我们在外面干了什么吗?”
安安从墙根底下抬起头:“打仗。”
豆豆说:“杀敌。”
糯糯从安安身后探出半截脑袋:“……赢了吗?”
团团蹲在最后面:“肯定赢了,爹都回来了。”
曲崽说:“重点是过程!”
绯把脑袋从石桌边缘抬起来:“过程怎么了?”
曲崽说:“我跟你们说,北边和西边还有东边——加起来两百七十万大军,我们几天就杀完了。”
黛漪从桂花树底下抬起头:“然后呢。”
曲崽说:“然后回来了。”
苏苏追着鼠弟弟跑了一圈,停下来仰头看曲崽:“阿爹,你身上怎么有股怪味?”
曲崽低头闻了闻自己,沉默了一下:“……那是血痂。干了之后就这样。”
苏苏歪着脑袋:“血痂是什么?”
曲崽说:“就是血干了结成硬壳。”
苏苏想了想:“那你为什么不洗掉?”
曲崽的尾巴尖僵住了。
摩洛蹲在灶房门口,蒜也不剥了,转过头来:“小少爷,你们回来的时候洗过澡了?”
曲崽说:“洗了。”
摩洛说:“用什么洗的?”
曲崽说:“井水。”
摩洛愣了一下:“冷水?”
曲崽说:“嗯。”
摩洛把手里的蒜放进篮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冷水冲了多久?”
曲崽说:“半个时辰。”
摩洛的嘴角开始往上翘。
福庆从廊下直起腰来:“半个时辰……用冷水?”
曲崽说:“嗯。”
福庆把手里的药草放进簸箕里,走前两步,脸上的表情已经开始绷不住了:“然后呢?冲干净了吗?”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血痂冲不开。”
摩洛已经笑出声了。
福庆的肩膀开始抖。
曲崽看着他们两个,尾巴尖慢慢放下来:“你们笑什么。”
摩洛捂着嘴:“小少爷……你知道血痂要用热水泡才能化开吧?”
曲崽说:“……现在知道了。”
福庆已经扶着廊柱开始弯着腰笑,声音压不住地往外漏。
摩洛笑得蹲在地上,手里的蒜滚了一地,也不捡:“冷水……半个时辰……小少爷你们俩就站在井台边上……让兵卒一桶一桶地往上提冷水……冲了半个时辰……”
曲崽的爪子抠了一下石桌面:“别笑了。”
摩洛根本停不下来:“那血痂越冲越紧……越冲越硬……你们俩冻得直哆嗦……还没冲干净……”
福庆笑得坐到了地上,手里的簸箕翻了个面扣在脚边,药草撒了一地也顾不上。
曲崽转头看向绯。
绯趴在石桌边缘,把脑袋转开了。
曲崽又看向黛漪。
黛漪把脑袋埋进前爪里,壳甲在微微颤。
曲崽看向四个儿子——安安把脑袋转向一边,豆豆趴在地上肩膀在抖,糯糯缩进壳里只露出一截尾巴尖,团团蹲在最后面低着头,眼睛却弯着。
苏苏蹲在石桌腿旁边仰头看了一圈,然后问了一句:“阿爹,你为什么不用热水?”
曲崽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因为没想到。”
小落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摩洛蹲在地上捂着肚子笑,福庆坐在台阶上笑,绯和黛漪趴在石桌上壳甲在颤,四个儿子缩成一团闷笑,苏苏仰着脑袋一脸天真地问“你为什么不用热水”。
小落站在廊下看了两息,转身就想回屋。
曲崽看见他了,喊了一声:“保镖!”
小落停住了,但没有转身:“什么事。”
曲崽说:“你解释一下。”
小落说:“解释什么。”
曲崽说:“为什么不用热水。”
小落沉默了一会儿:“……你也没提。”
曲崽说:“我没想到你就不能想到?”
小落说:“我也没想到。”
院子里又笑了一片。
摩洛笑得从蹲变成了坐,福庆笑得直拍大腿。
曲崽趴在石桌上,把小脑袋埋进爪子里:“你们笑够了没有。”
摩洛笑够了,喘着气站起来捡地上的蒜:“小少爷,回头我跟你们说一声——热水,一次晕开血痂,冲两次就干净了。”
曲崽从爪缝里露出一只眼睛:“你不早说。”
摩洛说:“我哪知道你们会用冷水冲半个时辰。”
曲崽说:“现在知道了,以后别笑了。”
摩洛说:“好,不笑了。”
他弯下腰捡蒜,肩膀还在抖。
福庆坐在地上收药草,嘴角还弯着。
小落从屋里走出来,黑着一张脸,弯腰把曲崽从石桌上捞起来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去河边走走。”
曲崽趴在他怀里:“你脸都黑了。”
小落说:“闭嘴。”
曲崽问:“河边有什么?”
小落说:“清静。”
曲崽又说:“你也觉得丢人吧。”
小落说:“你再说一句我把你放回去。”
曲崽闭嘴了。
曲崽说:“你现在是需要清静还是需要躲笑?”
小落没有再接话,步伐快了几分,出了院门往别院后面那条小河的方向走。
河水在冬季浅了大半,露出岸边的碎石和枯草,水流声细细的,像一根被拉长的线。
小落在河边蹲下来,把曲崽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自己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水面,没有说话。
曲崽趴在石头上,听了一会儿水声,把头搁在爪子上:“这里确实清静。”
小落嗯了一声。
曲崽说:“可是太冷了。”
小落没有回答。
远处院子里隐约传来摩洛的笑声和福庆断断续续的咳嗽,被河边的风一吹就散了。
曲崽把脑袋往爪子里埋了埋:“他们还在笑。”
小落说:“让他们笑。”
曲崽说:“你不生气?”
小落说:“气。但没办法。”
曲崽说:“你下次跟我一起丢人的时候能不能先想好怎么洗?”
小落看了它一眼:“你下次被笑的时候能不能别喊我。”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把脑袋从爪子里抬起来:“那还是算了,一起丢人挺好。”
小落没有接话,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背甲,又收回去了。
河水的流声细碎而均匀。
远处院子的笑声渐渐低下去,被暮色和风声盖住了。
摩洛和福庆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两个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等脚步声远了,摩洛转头对福庆说了一句:“今晚多煮点姜汤。”
福庆点了点头,嘴角还翘着。
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了几声,绯和黛漪趴在石桌上终于把脑袋抬起来了,四个儿子终于笑完了,苏苏还在追问“阿爹为什么不用热水”。
黛漪用脑袋轻轻碰了一下苏苏的小壳甲:“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苏苏歪着脑袋:“知道什么?”
黛漪说:“知道有些事情,看起来很简单,但就是没人想到。”
苏苏想了想:“那我以后帮阿爹想。”
黛漪没有接话,把脑袋搁回爪子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南明收到最后一份军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内侍举着烛台站在御案旁边,烛火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歪了一下。
南明披着一件外袍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七份军报——从北境、东线、西线不同方向同时送来的,时间戳从三天前到昨晚不等,但内容指向同一个结论。
他拿起第一份看了,放下。
拿起第二份看了,放下。
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手指停在第六份上面——那是工部紧急核算的初步统计,字迹潦草,墨迹还没干透。
南明看完之后没有放下,捏着那张纸在烛火下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的横梁,沉默了很久。
内侍站在旁边,手里的烛台微微晃了一下。
南明说:“把灯点上,把舆图拿来。”
灯光照亮了整面墙壁。
舆图铺在桌面上,南明站在舆图前面,一根手指从南曜原来的边境线出发,往北推,推到海边;往西推,推到山脉尽头;往东推,推到另一片海域。
推完一遍,又推了一遍。
他收回手,低头看着舆图上那些新涂上去的颜色,忽然问了一句:“这些地方,以前都不算南曜的?”
内侍没敢接话。
南明也没有等他接话,转身回到案前坐下,把那份统计折好放进袖口里,站起来往外走:“备马,去别院。”
小落在别院石桌上喝粥的时候,南明从门外走进来。
曲崽趴在石桌边缘,爪子搭在碟子边上,看见南明那张笑得根本压不住的脸,把脑袋搁回爪子上:“他知道了。”
小落没有抬头:“知道什么。”
曲崽说:“知道有多少钱了。”
南明走到石桌旁边,没有坐下,先站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口摸出那份军报展开放在桌面上,手指点了点上面的数字:“北境……西线……东线……合计黄金一亿八千万两,白银九亿两。兵器甲胄可武装四十万人。马匹二十三万匹。粮草够南曜全军吃一年。”
他说完看着小落,像是在等一个反应。
小落把粥碗放下:“不止这些。”
南明愣了一下。
小落说:“北境的牧区还没算。牛羊牲畜三十万头,草场面积够养现在的三倍。东西两线新收的城池还没清点完,各地府库和世家藏银也不会比国库少。”
南明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曲崽趴在桌沿,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老登,你现在是真的有钱了。”
南明没有反驳,他低头看着那份军报,又抬头看了看小落,又低头看了看曲崽。
南明在石桌边坐下来,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落在一直没说话的秦谶身上。
秦谶坐在石桌另一侧,黑袍兜帽没有拉起来,露出那张平静的脸。
南明犹豫了一下:“秦先生,这些新收的地盘……朕该怎么管?”
秦谶放下茶杯,没有直接回答,先问了一句:“陛下想怎么管?”
南明想了想:“先设都护府和州府,派官员去驻守,修路,屯粮,等站稳了再改。”
秦谶听完了,点了点头:“这些都是对的。”
然后他话锋一转:“但有一点,陛下漏了。”
南明坐直了身子。
秦谶说:“北境是牧区,东西两线是农耕区。牧区的人逐水草而居,农耕区的人定产而居。用同一套官制去管两套不同的人,三年之内必出乱子。”
南明的手指在膝盖上顿了一下。
秦谶继续说:“北境设都护府,是对的。但都护府不能只派武将去管。武将管兵,管不了牧民的草场划分和部落之间的水源分配。陛下需要一个熟悉牧区的人,或者从当地部落选几个愿意归顺的酋长,给官职,让他们自己管自己。南曜的驻军只负责镇守边线和调解纠纷,不插手日常事务。”
南明沉默了一会儿:“那东西两线呢?”
秦谶说:“东西两线原有城池、官制、税收体系。陛下直接替换官员,下面的人不会立刻反抗,但会慢慢磨。他们把南曜的官变成摆设,把原来的地方势力藏在地底下,等陛下松懈了再翻上来。”
南明的眉头皱了一下:“那该怎么防?”
秦谶说:“不防。”
南明愣了一下。
秦谶说:“陛下把原来的地方势力打散了,他们才没有根。留着他们原来的骨架,把南曜的官插进去,让他们在明面上做事、暗地里不服——这是给自己留隐患。”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陛下要做的是,把东西两线所有的原有官制全部废掉,不分本地人、外地人,所有官员一律由吏部重新选派。原有的地方豪绅,愿意归顺的给田给爵,但不给实权。不愿意归顺的,全部迁到南曜腹地,另给田地安置。断掉他们的根基,他们才没有翻盘的力气。”
南明听完,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秦先生的意思是,让新地盘上没有旧势力?”
秦谶说:“新地盘之所以是新地盘,是因为上面的人和旧的南曜人不一样。陛下要管的是地,不是人。人管不过来,地能管住。地管住了,人自然跟着地走。”
南明点了点头,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秦谶又开口了:“还有一件事。”
南明抬头看他。
秦谶说:“钱。”
他放下茶杯:“黄金一亿八千万两,白银九亿两。陛下打算怎么用?”
南明说:“修路、屯粮、建驿站。”
秦谶说:“修路是对的。但驿站和粮仓可以等一年再建。”
南明问为什么。
秦谶说:“路不通,驿站和粮仓建了也没有用。物资运不进去,粮仓空着,驿站没有人。陛下今年只管修路,把三条驿道修通,明年再建驿站和粮仓,后年再调兵屯驻。分三年走,每一步都踩实了,比一年内什么都做、什么都做不扎实要好。”
南明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秦谶面前,整了整衣袍,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秦先生,朕想拜您为国师。南曜新收的疆土如何治理,朕想请您指点。”
秦谶坐在石凳上没有动,低头看着茶杯里剩下的半盏茶,过了几息才开口:“陛下想好了?”
南明说:“想好了。”
秦谶把茶杯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还了一礼:“陛下厚爱,臣领了。”
小落坐在石桌边上,看了一眼秦谶,又看了一眼南明,没有说话。
曲崽趴在石桌边缘,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恭喜老登,捡到宝了。”
南明得意笑道:“朕天生眼光极好!”
秦谶放下茶杯,目光从南明脸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久之前的事。
他没有立刻开口,停了一会儿才说:“北庭都护的人选,我有一个。”
南明坐直了身子:“秦先生请说。”
秦谶说:“摩洛商队里那个下属,前些年闹出婚事的那个人。”
南明愣了一下:“秦先生说的是……那个招惹了二十几个姑娘的?”
秦谶说:“就是他。”
南明的眉头皱起来:“秦先生,北庭都护府统管北境牧区,那是南曜北面最远的地界。朕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而不是一个……”
他没有把话说完。
秦谶没有急着反驳,等南明把话说完才开口:“陛下觉得他不行,是因为他管不住自己。”
南明没有否认。
秦谶说:“管不住自己的人和管不住别人的人,是两回事。”
他放下茶杯:“他出身微寒,没有根基,没有家族牵绊,没有地方势力拉扯。他去北境,不会带着南曜腹地的恩怨,不会偏袒任何一个部落。”
南明的眉头松开了一点。
秦谶又说:“他长得不差,会说话,能跟部落酋长和牧民打交道——北境的人愿意听他说话,他才干得成事。”
南明沉默了一会儿:“还有呢?”
秦谶说:“还有一件事——他欠债。夫人掏了那么多银子,替他办了婚礼、买了店铺、安置了妻妾。这份亏欠感比什么忠君爱国都管用。而且留在南曜腹地会被二十几个媳妇和几百个亲戚盯着,他自己会求着去北境。”
南明听完,转头看了小落一眼,又看了曲崽一眼。
小落靠在椅背上喝茶,没什么表情。
曲崽趴在石桌边缘,尾巴尖搭在桌沿,也看着南明。
南明把目光收回来:“他叫什么?”
秦谶说:“姓赵,名砚。”
赵砚蹲在偏院的地上,面前摊着一堆账本,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清点粮草清单。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的时候,看见了南明身后的小落和秦谶,也看见了小落怀里那只银紫色的小龟。
他放下笔站起来,没有拱手,只是站直了。
他认得小落,也认出了曲崽。
南明站在他面前:“秦国师推荐你去北庭当都护。”
赵砚看了一眼秦谶,又看了一眼小落,最后目光落在曲崽身上。
曲崽从衣襟口探出半个脑袋,像在确认这个人还记不记得他。
赵砚把目光收回来:“陛下,属下不懂治理。不懂兵法。不懂牧区。”
南明说:“这些都会有人教你。朕只问你一件事——你想不想去。”
赵砚沉默了一会儿,攥紧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了:“属下想去。”
南明说:“为什么。”
赵砚说:“属下欠夫人。”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资格说这句话:“夫人花了那么多银子,替属下平了事。属下留在南曜腹地,那些银子就白花了。属下只有去了北境,把那边管好了,那些银子才算花得值。”
南明看着他,没有追问:“三天后出发。明早去工部领官牒和印绶。”
赵砚没有谢恩,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南明背影消失在偏院门口。
小落站在原地多停了一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曲崽。
曲崽从衣襟口探出整颗小脑袋,看着赵砚说了一句:“好好干。别给嘛嘛丢人。”
赵砚蹲下来,视线与曲崽齐平:“属下记住了。”
摩洛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等所有人都走了,才走到赵砚旁边:“你明天去工部领了官牒,就直接走。北庭那边没人等你。”
赵砚看着地面:“夫人……知道我去北庭吗?”
摩洛沉默了一下,赵砚只知道夫人去调理身体了。
摩洛说:“夫人知道了也会同意的。你把北境管好了,她自然会知道。”
赵砚低头没有再问。
南明站在石桌边,把剩下的茶喝完了,站起来整了整衣袍:“秦先生,那三条驿道,起点在哪。”
秦谶说:“北庭在青岫县以北三百里。东州从图勒分岔。西州从皇城西门外始。”
南明点了点头,跨出门槛走了。
院门在他身后合拢,脚步声沿着巷子越来越远。
南明回到皇城之后,当天就发了四道旨意。
第一道:北境牧区设北庭都护府,统管牧区部落,南曜派驻军镇守,部落事务由归顺酋长自理。
第二道:东西两线新收地盘设东州和西州,原有官制全部废除,官吏由吏部重新选派,不设本地官员。
第三道:工部主修三条驿道,从皇城分别通往北庭、东州、西州,限一年之内动工,三年之内全线贯通。驿站和粮仓留到第二年再建。
第四道:拜秦谶为南曜国师,赐国师印绶,参议军政要务。
旨意发出去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宫人们端着早膳进来,南明坐在御案后面喝了一口粥,然后搁下筷子又拿起舆图看了一会儿,又笑了。
北边、东边、西边,三面新收的土地,在舆图上连成一片,南曜的版图比半年前扩大了四倍不止。
他没有再想那些数字——数字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些地皮现在全部姓南曜了。
而管那些地皮的人里,多了一个睿智无双的国师。
赵砚是在第三天清晨出发的。
天还没亮透,北城门外面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人影。
他在城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南曜皇城的方向,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
曲崽趴在别院墙头上,看着赵砚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摩洛从灶房门口探出半截身子,看见曲崽趴在墙头上,问了一句:“小少爷,您看什么呢?”
曲崽说:“看嘛嘛一手扶持的人走了。”
摩洛没有接话,他回到灶房门口蹲下,继续剥蒜,手里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
桂花树的叶子被晨风吹落了几片,飘在墙根底下,落在摩洛脚边。
摩洛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继续剥蒜。
曲崽从墙头上滑下来,落在地上甩了一下尾巴,往院子里爬去。
赵砚走了。
北庭很远,但那片地已经是南曜的了。
赵砚正在往那边走。
曲崽觉得嘛嘛当初揪着那人衣领子说的那句话,还挺准的。
嘛嘛说“你就给我留下来”。
没想到留到了北庭。
曲崽爬回石桌上,把脑袋搁在爪子上,看着墙头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没有再说话。
桂花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地响了几声,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