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后的黑雾很厚。
厚得像一块多年没洗过的旧幕布,被人从地下慢慢拉开。
昏黄灯火下,那个戴口罩的女人站得很直。
她穿着深色大衣,头发盘在脑后,露出的眉眼有些年纪,却仍能看出年轻时的精致。
她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
碗沿有一道裂缝。
汤水黑红。
半枚翡翠戒指的影子浮在汤面上,随着水纹轻轻晃动。
林婉看见她的一瞬间,呼吸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熟悉。
而是因为太不陌生。
她小时候在林家旧相册里见过这双眼睛。
林建成叫她嫂子。
林家女人。
也是当年东区戏台火灾时,拿戒指作押、封台的人。
“你到底是谁?”
林婉声音很冷。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像在看一件终于熬好的作品。
“婉婉长大了。”
林婉眼神瞬间更冷。
“别这么叫我。”
“你不配。”
女人轻轻叹气。
“你和你母亲真像。”
林婉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温度。
“像到方便你继续骗?”
桥面上,被苏清压跪的税官还在发抖。
孟七站在苏清身侧,盯着女人手里的碗,眉头紧锁。
“那不是普通汤碗。”
苏清看了一眼。
“东区火心碗。”
孟七点头。
“忘川支碗的母器碎片之一。”
“她把东区戏台烧出来的怨气,熬进这只碗里。”
“七年。”
“难怪昆仑汤池会提前沸。”
小美听得头皮发麻,赶紧记录。
“林家女人现身昆仑汤池前。”
“持东区火心碗,疑似忘川母器碎片。”
“与2017年东区戏台火灾、翡翠戒指、林家封台直接相关。”
周俊小声问:“她是人还是鬼?”
苏清说:“半人半账。”
周俊:“?”
苏清淡淡解释:“活人身体,死人债务,旧天道背书。”
“比鬼麻烦。”
林家女人终于抬头,看向苏清。
“苏顾问。”
“你查账查得太深了。”
“东区是林家的私账。”
“昆仑是天道的总账。”
“你一个横店群演,何必趟这浑水?”
周俊听见“横店群演”四个字,心情忽然复杂。
他们横店群演什么时候这么有牌面了?
都能被昆仑汤池里的幕后人点名嘲讽。
苏清语气很平。
“因为你们欠钱。”
林家女人似乎笑了一下。
口罩遮住了她的嘴,只能看见眼角细纹微微动了动。
“钱?”
“你以为三十亿、五十亿,就能买昆仑龙脉?”
“你知道旧天道给了林家什么吗?”
她端着汤碗,缓缓往前走。
每走一步,桥下汤水就翻起一圈波纹。
“林家当年只是一群靠影视城项目起家的小商人。”
“我们想爬上去。”
“想进真正的圈子。”
“想让林家的钱变成能传三代、五代、十代的根。”
“可人间的钱太薄。”
“政策一变,市场一跌,人情一散,钱就没了。”
她看向林婉。
“所以我们换了一种钱。”
“阴债。”
“旧天道承认的阴债。”
林婉的指尖慢慢攥紧。
“所以你们烧死杜秋娘?”
林家女人眼神没有一丝愧疚。
“她本来就是戏班里最合适的人。”
“命格轻。”
“怨气足。”
“唱过阴戏。”
“火一烧,怨气就能落账。”
林婉声音发抖,不是害怕,是怒。
“那我妈呢?”
“她也是你们账上的耗材?”
林家女人沉默了一瞬。
这一次,她眼神里终于有了点波动。
“你母亲太心软。”
“她发现了汤眼。”
“她想报警,想带你离开林家。”
“我劝过她。”
“她不听。”
林婉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人。
“所以你拿她的戒指作押?”
林家女人低头看向汤面里那半枚戒指影子。
“她把戒指压进火心,确实挡住了汤眼七年。”
“可她不知道,挡也是供。”
“她越想压住,戒指里的血缘记忆就越往汤里渗。”
“婉婉,你能活到今天,是因为她替你拖了七年。”
林婉唇色发白。
这句话太狠。
像一把刀,不往肉上割,专挑旧伤缝隙里扎。
小美眼眶也红了。
但她不敢出声。
她怕自己一开口,记录就乱。
孟七轻轻叹了一声。
“汤会放大遗憾。”
“她在借你的遗憾开门。”
林婉闭了闭眼。
肩上的黄符微微发烫。
那点热意让她想起苏清刚才的话。
她母亲如果真想留话,不会用这种方式。
林婉睁开眼。
“我妈替我拖了七年。”
“不是为了让我今天跳进你这碗烂汤里。”
林家女人眼神终于冷了。
“你不想知道她最后说了什么?”
林婉心口狠狠一抽。
那一瞬间,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谁不想知道?
谁能不想?
一个从小在名利场里长大、被亲戚算计、被血缘追债的人,怎么可能不想听母亲最后一句话?
可她看见了苏清。
苏清站在桥面中央,黑色风衣被地下阴风吹起。
她没有安慰她。
也没有催她。
只是很平静地站在那里。
像一条线。
一条不能越过去的底线。
林婉忽然笑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
“我想。”
“但我不买假货。”
她转头看向苏清。
“苏清。”
“如果之后能查到真的遗言,多少钱?”
苏清说:“证据提取、阴气剥离、汤影鉴伪。”
“起步价一个亿。”
林婉点头。
“我买真的。”
她拿出手机。
地下没有信号。
但功德账本亮了一下,临时功德通道开启。
几秒后,苏清手机震动。
【到账 100,000,000.00 CNY】
小美用力吸了下鼻子,低头记录。
“林婉支付母亲真实遗言证据提取及鉴伪定金一亿,已到账。”
爽点落地。
林家女人眼神彻底阴沉。
“你宁愿信她,也不信林家?”
林婉冷冷道:“林家给我的是买命名单。”
“她给我的是发票。”
“发票比你们干净。”
周俊忍不住小声道:“这话可以上热搜。”
顾承安瞥他一眼:“活着出去再上。”
林家女人抬起汤碗。
桥下黑红汤水骤然暴涨,像一张巨口吞向众人。
“既然不喝软的。”
“那就喝硬的。”
“昆仑汤池,开!”
轰隆——
桥后山腹裂开。
一座巨大的地下汤池出现在众人眼前。
汤池足有半个足球场大,边缘嵌满焦黑木梁、旧铜钱、黄纸灰和断裂戏台木板。
东区戏台的残骸,竟然被搬到了昆仑地下。
池中央立着一根灰黑色龙骨。
龙骨上缠满锁链。
每一条锁链都连着一个名字。
无数旧钱在汤面漂浮。
冥币。
真钱。
旧铜板。
银行卡影子。
甚至还有实体功德币试行券的虚影,被汤水试图污染成灰黑色。
苏清眼神一冷。
“碰我的币?”
她抬手。
功德币·壹飞起。
红金光炸开,把那些试行券虚影全部拉回账本。
林家女人声音尖锐起来。
“苏清!”
“你保不住它们!”
“汤沸之后,所有人都会忘记功德币!”
“忘记你救过谁!”
“忘记账本!”
“忘记规则!”
孟七忽然往前一步。
她手中的聘任书亮起。
“忘川汤,不是给活人洗脑的。”
她抬手,黑碗碎片悬浮。
“我以功德账本渡魂清算顾问身份,收回忘川支流使用权。”
汤池猛地一震。
黑红汤水有一瞬间退潮。
林家女人冷笑。
“你一个离职的孟婆,也想收回汤权?”
孟七脸色一白。
她力量不够。
旧天道占用忘川支流太久了。
仅靠她一份临时聘任书,只能撬动一点边缘权限。
苏清把天道税务代办司印章丢给孟七。
“盖章。”
孟七愣住。
“这是旧天道的章。”
苏清:“现在是缴获资产。”
“资产归我。”
“我授权你用。”
孟七看着她。
那一瞬间,她眼里有很轻的笑意。
“你这算不算徇私?”
苏清:“算业务支持。”
孟七接过印章,按在聘任书上。
啪!
灰白印章落下的瞬间,聘任书爆发出刺目的红金光。
桥下、汤池、黑碗碎片,三者同时震动。
孟七的身影变得凝实。
青黑裙摆上的水渍变成清亮的忘川水纹。
她站在桥头,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整座汤池沸腾声。
“非法征用忘川支流者。”
“停用。”
汤池水位猛地下沉三寸。
林家女人脸色骤变。
“怎么可能!”
苏清已经走向汤池边。
她一边走,一边下令。
“许向东,电缆入池边,不许入水。”
“工程组,移动变电站接地脉。”
“顾承安,通知地面,开启第一组发电机满负荷。”
“小美,记录汤池污染源。”
“林婉,站在我身后三步,不许再往前。”
众人立刻行动。
高压电缆被铺到汤池边。
移动变电站模块启动。
地面发电机组轰鸣声通过通讯传来,像钢铁心脏开始跳动。
林家女人眼神怨毒。
“你要电汤池?”
苏清说:“不。”
她看着那根被锁住的灰黑龙骨。
“我要给龙脉做透析。”
周俊愣了一下。
“透析?”
小美一边记一边解释:“把血里的脏东西过滤出去。”
“苏姐意思是,把龙脉里的旧天道污染抽出来。”
周俊沉默两秒。
“这工程听起来值五十亿。”
苏清听见了。
“所以追加。”
她拿起通讯器。
“联合指挥组。”
“发现昆仑核心汤池。”
“污染等级升至第6级巅峰,接近阴神。”
“现场需启动龙脉透析工程。”
“追加工程款五十亿。”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
秦老的声音传来。
“付。”
不到一分钟。
【到账 5,000,000,000.00 CNY】
小美手都麻了,但眼睛亮得吓人。
“龙脉透析工程追加款五十亿,已到账。”
爽点再次落地。
林家女人看着苏清,像看见了什么无法理解的怪物。
“你竟然在这种时候还收钱?”
苏清抬眼。
“当然。”
“不给钱的工程,最容易烂尾。”
她掌心伤口裂开。
血珠落入功德币·壹。
红金光顺着电缆铺向汤池边缘。
“我不做烂尾工程。”
龙骨震动。
汤池沸腾。
林家女人尖叫着把手中白瓷碗高高举起。
“旧天道!”
“收账人已就位!”
“请开总账!”
轰——
汤池中央的灰黑龙骨裂开一道缝。
缝隙里,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
不是人眼。
也不是鬼眼。
那只眼睛里,映着无数账册、钱币、香火、债务和被抽干的山河。
孟七脸色瞬间惨白。
“不是林家女人。”
“她只是端汤的。”
苏清看着那只眼睛,缓缓眯起眼。
地下所有灯光同时熄灭。
黑暗中,一个苍老、贪婪、像算盘珠滚过骨头的声音响起。
“苏清。”
“你查到总账了。”
“那就一起入账吧。”
功德账本无风自动,翻到空白一页。
页面上,自己浮出四个字——
【天道总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