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三日。
今天是九月十四日。
也就是说,这段视频拍摄于三十八年前的昨天。
陆景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刑警,哪怕辞职了,骨子里还是个刑警。他告诉自己,这一切一定有合理的解释。可能是恶作剧,可能是有人故意设局,可能是……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理由都站不住脚。
因为他认识视频里那个女人。
她是老周的女儿,周雯。
五年前死于一场车祸,据说是疲劳驾驶,车辆失控撞上了路边的槐树。当场死亡,左眼球被破碎的玻璃割伤,几乎脱离眼眶。
当时处理事故的交警还说了一句让他印象深刻的话:“真邪门,这姑娘的眼睛都快掉出来了,跟被什么东西挖出来似的。”
陆景川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他想起老周失踪前最后一次见他时的样子。那天老周喝了点酒,红着眼眶说:“景川,我女儿的死有问题。她那辆车我检查过,刹车系统被人动过手脚。而且……而且她出事那天,给我打过电话。”
“说什么了?”
“她说有人在跟踪她。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手上有褐色的斑点。她说那个人一直在看她,无论她去哪里都能看到。”
老周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陆景川。
那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照片里是一棵巨大的槐树,树下站着几个人,看不清面容。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南平路85号,1988年夏。”
“这张照片是从哪儿来的?”
“从雯雯的遗物里找到的。我也不知道她从哪儿弄来的。”老周摇摇头,神情疲惫,“景川,我要去查清楚。我不能让雯雯死得不明不白。”
“我跟你一起去。”
“不,这是我的事。你帮我盯着就行,有什么情况我会联系你。”
那是陆景川最后一次见到老周。
两天后,老周失踪了。
警方调查了很久,一无所获。有人说他畏罪潜逃,有人说他精神失常,还有人说他去找那个跟踪他女儿的人了。
只有陆景川知道,老周去了南平路85号。
而现在,他也站在了这里。
陆景川没有回家。
他坐在南平路口的便利店门口,买了一罐咖啡,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段视频发呆。便利店的店员是个染着黄毛的小伙子,时不时瞟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人大半夜坐在这儿很可疑。
凌晨四点,天色开始泛白。
陆景川终于下定决心,拨通了前同事赵明的电话。
“喂?”赵明的声音迷迷糊糊的,显然还在睡觉。
“是我,陆景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明清醒了不少:“卧槽,你他妈大半夜打我电话干嘛?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我找到线索了。关于南平路的案子。”
“什么线索?”
“你来就知道了。带上家伙,越多越好。”
“等等,你要干嘛?你别乱来啊,那案子已经移交专案组了,不归咱们管——”
“老周可能还活着。”
这句话让赵明彻底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在哪儿?”
“南平路口的便利店。”
“等我半小时。”
赵明果然准时。二十八分钟后,一辆黑色SUV停在便利店门口,赵明从车里探出头,一脸疲惫:“上车。”
陆景川钻进副驾,发现后座还坐着一个人——技术科的小王,戴着黑框眼镜,怀里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包。
“我把小王也叫来了,以防万一。”赵明解释道,“你说的线索到底是什么?”
陆景川没有回答,直接把手机递过去,播放了那段视频。
赵明和小王看完,脸色都不太好。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赵明声音发紧,“你从哪儿弄来的?”
“203室。有人用我的手机录的。”
“有人?谁?”
“我不知道。但我怀疑……和老周有关。”
赵明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小王:“能查到视频来源吗?”
小王已经开始操作电脑:“我试试。这段视频的编码格式很老,像是用模拟信号转数字的。我查一下它的元数据。”
几分钟后,小王抬起头,表情古怪:“奇怪,这段视频的创建时间是……1988年9月13日。”
“不可能!”赵明脱口而出,“那时候哪有智能手机?”
“所以说很奇怪。它的时间戳是硬编码在视频文件里的,不是系统时间。就像是……有人刻意把它做成这样。”
陆景川突然开口:“能不能查到这个视频的拍摄地点?”
小王敲击键盘:“我试试用地理标记定位……找到了!坐标是东经118.78,北纬32.05。这个位置——”
“就是南平路85号。”陆景川接过话茬。
车厢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赵明点燃一支烟,猛吸两口,烟雾在车内弥漫开来:“景川,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去那个地下室看看。”
“什么地下室?”
“南平路85号有一个地下室。我查过当年的建筑图纸,203室下面还有一个夹层,面积比楼上大一倍,但没有标注用途。”
赵明皱眉:“你怎么知道的?”
“老周告诉我的。他说他女儿出事前,曾经跟他提过一个‘地下的房间’。当时他没在意,后来才想起来。”
“所以你怀疑那个地下室有问题?”
“不只是怀疑。”陆景川顿了顿,“我怀疑所有的一切,都是从那里开始的。”
赵明掐灭烟头,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头:“行,我陪你疯一次。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得负责。”
“放心,我负责。”
三人重新回到南平路85号。天已经蒙蒙亮,但楼道里依然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陆景川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束在墙壁上晃动。
203室的门还开着,里面的灰尘被他们的脚步声扬起,在光束中飞舞。
“地下室入口在哪儿?”赵明低声问。
“应该在厨房的位置。”陆景川走进厨房,地面铺着老式瓷砖,已经碎裂不堪。他蹲下身,用手电筒仔细查看地面,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那是一扇暗门的边缘。
“来帮忙。”
三人合力,掀开那块伪装成地板的瓷砖。下面露出一截铁质把手,锈迹斑斑。陆景川握住把手,用力向上拉。
嘎吱——
暗门被打开了,一股阴冷的风从下方涌上来,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腐臭味。
手电筒的光照下去,可以看到一道狭窄的石阶蜿蜒向下,消失在黑暗中。
“我先下去。”陆景川说着,一脚踩上石阶。
“小心点。”赵明在他身后叮嘱。
石阶很陡,表面湿滑,长满了青苔。陆景川一步一步往下走,每走一步,头顶的光线就黯淡一分。大约走了二十多级台阶,他终于踩到了实地。
这是一个大约五十平米的地下室,高度不到两米,成年人伸手就能碰到天花板。四面墙壁都是裸露的红砖,有些地方已经开裂,渗出暗绿色的水渍。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的东西。
那是一棵树的根系。
巨大的、扭曲的、盘根错节的槐树根系,从天花板贯穿下来,深深扎入地面。根系粗壮得像成年人的手臂,表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的、黏稠的物质,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赵明跟下来,看到这一幕也愣住了。
小王最后一个下来,他举着手电筒四处照,突然指着墙角:“你们看那儿!”
墙角堆着一些东西,乍一看像是垃圾。但走近了才发现,那是——
骨头。
人的骨头。
至少有十几具,杂乱地堆在一起,有些已经腐朽发黑,有些还残留着衣物碎片。最触目惊心的,是所有的头骨都缺失了左眼眶。
“操……”赵明骂了一声,声音都在发抖,“这他妈的是个杀人魔的巢穴啊!”
陆景川没有说话,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骨骸。从骨骼的状态来看,死亡时间跨度很大,最早的恐怕有三四十年,最近的……他拿起一块胫骨,上面的软组织还没有完全腐烂。
最多不超过三个月。
他突然想到什么,猛地站起身,用手电筒照向那些槐树根系。
在手电筒的光束下,他看到那些黑色的黏稠物质在缓缓蠕动。
那不是分泌物。
那是——
头发。
无数根黑色的长发,纠缠在一起,缠绕在根系表面,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有些头发末端还连着头皮,带着干涸的血迹。
“这些东西……是活的。”小王的声音变了调。
话音刚落,地下室里的温度骤降。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寒意,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抚过后颈。手电筒的光芒开始闪烁,忽明忽暗,照得那些根系和头发投下诡异的影子。
然后,他们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哭声。
女人的哭声。
“快走!”陆景川大喊一声,转身就往楼梯跑。
但已经晚了。
暗门在他们头顶砰的一声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地下室陷入了彻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