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陆景川从浅眠中惊醒,下意识摸向床头柜——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质感,那是一把改装过的户外求生刀。这是他当刑警五年养成的习惯,哪怕辞职三个月了也没改掉。
屏幕上是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地。
他犹豫了两秒,接通。
“喂?”声音沙哑,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夹杂着电流般的杂音。大约过了十几秒,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颤抖得几乎听不清:“陆警官……求你……救救我……”
“你是谁?慢慢说,别急。”
“我叫秦雨桐……我……我在南平路85号……”她的声音突然压低,像是在躲避什么,“那棵槐树……它又活了……”
陆景川猛地坐直身体。
南平路85号。他知道这个地方。三个月前,那里发生过一起轰动全市的案子——两个年轻女孩被挖去左眼,吊死在槐树上。案子至今未破,成了悬案。
而他之所以辞职,正是因为那个案子。
“你听我说,”陆景川尽量让声音平稳,“你现在安全吗?能不能找个地方躲起来?”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秦雨桐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哭腔,“它在我窗外……它在看着我……求求你,快来救我!”
“好,我马上到。你千万别挂电话——”
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像是金属刮擦玻璃。紧接着,秦雨桐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通话戛然而止。
陆景川盯着手机屏幕上“通话已结束”几个字,后背一阵发凉。
他快速拨回去,关机。
操。
陆景川骂了一声,翻身下床。三分钟换好衣服,把求生刀塞进口袋,又检查了一下手电筒的电量。出门前,他看了眼墙上挂着的相框——那是他和搭档老周的合影,两人穿着警服,笑得灿烂。
老周在两个月前失踪了。
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说看到他独自一人往南平路方向走去。
陆景川深吸一口气,拉开门,冲进夜色里。
出租车司机死活不肯开到南平路。
“兄弟,你不知道那儿闹鬼吗?”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脸色在路灯下显得蜡黄,“那地方邪乎得很,三个月死了好几个了。我劝你也别去,有什么事白天再说。”
陆景川懒得废话,掏出一张百元钞票拍在中控台上:“你就停在路口,我自己走过去。”
司机看了眼钞票,又看了眼陆景川腰间鼓起的口袋,最终叹了口气,踩下油门。
车子在距离南平路还有两百米的地方停下。陆景川下车时,司机摇下车窗,压低声音说:“小伙子,我跟你说个事。我有个同行,上个月拉过一个客人,也是去南平路。那客人上车时还好好的,到了地方一下车,人就没了。”
“什么叫‘没了’?”
“就是凭空消失了!我哥们儿亲眼看见的,那客人下车后往槐树那边走,走了几步,突然就不见了。就像……就像被什么东西吞了一样。”
陆景川皱眉:“你确定他没看错?”
“千真万确!我哥们儿吓得一个月没敢出车。”司机说完,一脚油门,车子飞快驶离。
夜风裹着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陆景川握紧手电筒,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往前走。
南平路是老城区的一条老街,两旁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建的居民楼,墙皮剥落,窗户黑洞洞的,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路面坑坑洼洼,积着浑浊的水,踩上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走了大约五分钟,他看到了那棵槐树。
槐树生长在南平路85号门前,枝繁叶茂,树冠遮天蔽日。按理说现在已经入秋,槐树应该落叶了,但这棵树却绿得诡异,叶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窃窃私语。
陆景川停下脚步,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树干。
树皮粗糙皲裂,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痕迹。他走近细看,发现那些痕迹不是普通的划痕,而是——字。
“救命。”
“放我出去。”
“我不想死。”
每一行字都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有些字已经模糊不清,被新的痕迹覆盖,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陆景川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他记得三个月前第一次勘察现场时,这些字还不存在。或者说,那时候树干上只有零星的几道划痕,远没有现在这么多。
这三个月里,有人来过这里,留下了这些求救信息。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留下了这些信息。
“秦雨桐?”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只有槐树的枝叶在风中摇晃,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陆景川咬咬牙,迈步走向85号楼门洞。楼道的灯早就坏了,漆黑一片。手电筒的光束在墙壁上游移,照亮了斑驳的墙面和地上的碎玻璃渣。
他一步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听起来格外清晰。
二楼。203室。
门虚掩着。
陆景川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响声,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手电筒的光照进房间,他看到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有几个清晰的脚印延伸向房间中央。
女人的高跟鞋脚印。
和三个月前王娟案现场一模一样。
陆景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慢慢往里走,手电筒的光束随着他的移动而晃动。房间不大,大约三十平米,空荡荡的,墙角堆着一些破烂家具,上面蒙着蛛网。
脚印在房间中央戛然而止。
就像三个月前一样,脚印到这里就消失了。仿佛那个女人走到这里时,突然双脚离地,凭空消失。
陆景川蹲下身,用手电筒仔细查看地面。灰尘很均匀,没有任何拖拽或挣扎的痕迹。脚印的边缘清晰整齐,说明留下脚印的人走得并不匆忙。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黑影,像是绳索,又像是藤蔓。他举起手电筒照过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根槐树枝。
黑色的、扭曲的槐树枝,从天花板中央垂下来,末端系着一个白色的东西。
手电筒的光束聚焦在那个白色物体上,陆景川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只眼球。
人类的眼球,连着断裂的视神经,被一根细细的铁丝穿过,挂在树枝末端。眼球表面布满血丝,瞳孔涣散,似乎还在凝视着什么。
陆景川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脚下踩到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部手机。
他捡起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正在录音。录音时长四十七分钟,刚好从他接到电话到现在。
陆景川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先是他的声音——“喂?”然后是秦雨桐的求救,接着是刺耳的摩擦声,以及那声短促的尖叫。
但在尖叫之后,录音并没有中断。
而是传来一个声音。
男人的声音,低沉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终于来了。”
陆景川几乎是冲出203室的。
他跑到楼下,大口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夜风灌进肺里,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味。他抬头看向203室的窗户,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张嘴,在黑暗中无声地笑着。
手机还在手里,录音还在继续。
他颤抖着按下暂停键,却发现怎么也停不下来。录音进度条依然在走动,一分一秒地增加。他慌了,想要关机,手指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画面变成了一片雪花。
然后,一段视频开始自动播放。
画质很差,像是用老式摄像机拍的,画面抖动得厉害。背景是一间昏暗的房间,隐约能看到墙上的日历——1988年。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镜头前,双手被绑在椅子扶手上,嘴上贴着胶带。她的眼睛瞪得很大,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哭声。
镜头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很轻很柔,甚至带着一丝温柔:“别怕,很快就结束了。”
女人拼命摇头,身体剧烈挣扎,椅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男人继续说:“你知道吗?槐树是最通灵的树。它的根系能深入地下,连接阴阳两界。只要把你的眼睛种在树下,你就能永远陪着我。”
话音落下,一只手伸进画面。
那只手苍白得不像话,手背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褐斑。
尸斑。
陆景川的血液瞬间凝固。
那只手慢慢靠近女人的脸,食指和中指并拢,对准了她的左眼。
“啊——”女人的惨叫透过胶带传出来,沉闷而绝望。
视频在这里突然中断,屏幕恢复成正常的界面。
录音也停了。
陆景川的手机屏幕上多了一个文件——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视频文件,文件名是“1988.09.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