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的动作比苏小满预想的快了一天。
周采薇被禁足的消息还没传遍京城,继母已经端着茶盏走进了苏明远的书房。她这次没有哭,没有跪,语气比平时更克制,像是斟酌过每一句措辞。“老爷,今天城东赏花会上出了件事,妾身觉得应该让您知道。”
苏明远放下公文。“什么事?”
“有贵女当面指责大小姐与裴大人来往过密,说大小姐不知检点。”继母停顿了一下,“大小姐当场驳了回去,但这件事已经在贵女圈传开了。”
苏明远的眉头拧紧了。“传开了?传成什么样了?”
“妾身也不好细说。”继母叹了口气,“有人信,有人不信。但小满跟裴大人走得近,确实不是什么秘密。上回老爷也问过了,她自己也承认了。”
苏明远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苏小满那天在书房里说的话——“女儿确实认识裴大人,但只是君子之交。”他也记得自己当时说的话——“注意分寸。”现在“注意分寸”换来了“不知检点”的流言。
“小满呢?她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在院子里。”
苏明远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让她禁足。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府。”
继母跟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老爷,禁足会不会太重了?”
“她需要收收性子。”苏明远没有回头,“你出去吧。”
继母没有再劝。她退出书房,关上门,站在廊下理了理袖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深,像是终于等到一阵风吹对方向,轻轻合拢了一扇她等了好久的窗。她转身往佛堂走去,步子不急不慢,像平常一样。
禁足的消息传到苏小满院子时,她正在吃午饭。丫鬟红着眼眶进来禀报,苏小满听完,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完了。“知道了。你下去吧。”
丫鬟愣着没动。“大小姐,禁足——您不急吗?”
“急有什么用?”苏小满把空碗放回托盘里,“禁都禁了,急也解不了。不如多吃两碗饭。”
系统在她放下碗的那一刻终于开了口:“宿主,禁足了你也不急?!”
“急什么,正好清净几天。”
“但禁足意味着你不能出门了!林婉儿见不到,赵清和见不到,裴砚之也见不到——”
“见不到就不见。又不是以后都见不到了。”苏小满往椅背上一靠,顺手从案几上拿了本旧话本,“而且我本来也不爱出门。禁足跟我的日常作息差别不大。”
系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驳点。苏小满平时的日常就是不出门、看话本、吃点心、躺着。禁足不过是把“选择不出门”变成了“强制不出门”,对她来说区别确实不大。
第一天,苏小满看完了两本话本,吃了一碟桂花糕,睡了半个下午的午觉。第二天,她把院子里的花浇了一遍,又看了一本新话本,吃了两碟点心,午觉比前一天多睡了半个时辰。第三天,系统终于忍不住了:“宿主,你就没有一点点想出去的意思?”
苏小满躺在榻上,手里翻着一本旧游记。“有。”
“那你——”
“但出不去,所以不想了。”她翻了一页,“想那些没用的事费脑子,不如省着点用。”
系统沉默了。它看着苏小满这副“禁足反而更摆烂”的状态,忽然觉得继母这步棋可能下错了。她以为禁足能困住苏小满,没想到苏小满在禁足期间躺得更平了。不仅没急,连原本偶尔去裴府校稿的“外出活动量”都省了,变成了纯躺。
第三天傍晚,天色开始暗下来时,院门被轻轻敲了三下。丫鬟打开一条门缝,外面递进来一个油纸包,没留姓名,只说了一句“送东西的”。丫鬟捧着油纸包进来时,苏小满正在榻上翻页,抬头看了一眼。“谁送的?”
“没留名。门房说是个小厮,放下就走了。”
苏小满接过油纸包拆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话本,封面上没有书名,翻开第一页,是裴砚之的字迹——“新写的,还没取名。你先看,看完了给我说说哪里不好。”没有落款,没有问候,像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东西,收不收都行。
苏小满看了那两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立刻翻开。系统凑过来扫描了一遍封面的墨迹:“宿主,这是裴砚之新写的话本。他派人送进来的——你被禁足了,他进不来,就让人从门缝里递进来?”
苏小满翻开了话本第一页。“嗯。”
“他还说‘你先看,看完了给我说说哪里不好’——这摆明了是找借口跟你说话,你知道吧?”
苏小满没有回答,但她把话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最后一页时发现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比正文淡一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等你解禁了,来校稿。不催。”
苏小满合上话本,放在枕边。“系统。”
“嗯?”
“他这本新话本,比上一本好看。”
系统安静了一下。“你在跟我说,还是在跟自己说?”
苏小满没有回答。她把话本放好,拉过被子躺了下来,躺下之前顺手把话本翻到了第二十四页,折了一个角。那是她看到的最喜欢的一段,还没有告诉任何人,但也还没有折回去,就那样留在那个位置。
与此同时,继母的佛堂里,柳嬷嬷跪在蒲团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夫人,裴府那边今天往大小姐院子里送了一包东西。”继母捻佛珠的动作停了一下。“送进去的?”“门缝里递进去的,没人拦。老爷说禁足是禁足,没说不能收东西。”继母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捻佛珠。“送就送吧。”
“夫人,不用拦吗?”
“不用。”继母闭着眼睛,“她收得越多,越说明她跟裴砚之的关系不浅。老爷现在禁她足,是觉得她不够收敛。等她放出来还继续来往——不用我们出手,老爷自己就会动手。”
佛堂里安静下来,柳嬷嬷没有再问。香炉里的烟细细地升着,绕了一圈,散了。继母的佛珠捻得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等一个她确定会来的回音。
苏小满院子的灯灭了,但她枕边那本话本还开着,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晾在春夜的微风里,像一句写到一半就停住的句子,安安稳稳地铺陈在明亮的月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