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婉的茶帖之后第三天,苏小满去参加了一场小型的赏花会。赏花会设在城东一位侯府别院里,来的贵女不多,十几个人围坐在水榭里,看池中荷花、吃点心、聊闲天。苏小满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盏茶,跟谁都不太亲近但也跟谁都不疏远。她坐了大约半个时辰,正打算寻个由头提前走人时,水榭另一头忽然响起一个不大不小的声音。
“有些人啊,表面看着清高,背地里做的事可不太见得光。”
苏小满端着茶盏,抬眼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说话的是工部侍郎家的女儿周采薇,穿了件桃红褙子,说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往她这边飘,像是在等着她接话。苏小满没有接,低头继续喝茶。周采薇见没人搭腔,声音又拔高了三分:“我说的是谁,自己心里清楚。”
周围几位贵女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低头假装喝茶,有人放下点心看向苏小满。苏小满放下茶盏,抬起头来。“周姑娘,你想说什么?”
周采薇等的就是这句话。她站起身,走到水榭中间,像是要发表一篇准备好的讲话。“苏小满,你整天往裴大人府上跑,以为没人知道吗?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三天两头去外男府邸,不是勾引是什么?”
水榭里安静了一瞬。有贵女捂住嘴,有人在桌子底下拉周采薇的衣摆,但没有一个人开口打断。周采薇像是得到了某种鼓励,继续说了下去:“裴大人是内阁大学士,清流领袖,多少姑娘仰慕他都只是远远看着。你倒好,借着什么校稿的名义天天往人家后院钻,谁知道你们在里面干什么?”
苏小满听完,没有立刻站起来。她先把茶盏里的最后一口茶喝了,放下杯子,才慢慢站起身。她看着周采薇,语气平得像在跟人聊今天天气不错:“周姑娘,你说完了?”
周采薇被她这句反问噎了一下。“……说完了,怎么?”
“那你应该也让我说几句。”苏小满往前走了一步,站定,“裴砚之那样的男人,值得任何女人欣赏。他有才学、有品性、有担当,京城里仰慕他的姑娘多了去了,不差我一个。但——”她顿了一下,“欣赏不等于勾引。你把‘欣赏’说成‘勾引’,是你自己心里觉得这两件事是一回事。”
周采薇脸色变了。“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苏小满看着她,“你说我不知廉耻,但你当着十几位姑娘的面说这些话,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在传我的闲话,还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其实也盯着裴砚之?”
水榭里安静得能听见荷花池里的水声。周采薇张了张嘴,脸上像被人泼了一盆凉水,表情凝住了一瞬,又猛地松开,但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她身旁几个原本与她交好的贵女已经把目光移开了,像是不想被当成跟她一伙的。
“苏小满,你别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说过我——”
“你没说。”苏小满打断她,“但你说‘谁知道你们在里面干什么’——这句话本身就是在猜。猜别人的事,没有证据就往外说,叫什么?叫搬弄是非。你觉得是勾引的人不知廉耻,还是搬弄是非的人更不知廉耻?”
周采薇彻底说不出话了。她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里的帕子被她攥得皱成一团。水榭里安静了大约三四息,然后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周姑娘,你今天这些话,传出去对你自己的名声也不好。”
是林婉儿。她从水榭另一头走过来,在苏小满身边站定,“小满跟裴大人来往,我知道。他们是正当往来,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她,有证据吗?”
周采薇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接住这个话。林婉儿没有等她回答,转向苏小满:“风大了,先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了水榭。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声,像是石子落进水面之后荡开的细细波纹,没有人能数清它散去之前到底会扩散多远。苏小满走出别院大门时,看见了赵清和。赵清和站在大门外,像是刚好到,但她腰间那柄短刀还在,腿上的绑带也还没解开。“我听说有人在这里嚼舌根,特地从校场赶过来的。”赵清和扫了一眼苏小满,确认她没事,“人呢?还在里面?”
“不用了,已经说完了。”苏小满说,“我驳回去了,林婉儿帮了腔。”
赵清和看了她一眼。“你驳回去了?说的什么?”林婉儿把苏小满的话复述了一遍。赵清和听完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欣赏不等于勾引’——这句说得好。”
苏小满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系统终于忍不住了:“宿主,你刚才那段话——‘你说我不知廉耻但你当着这么多人说这件事’——你在那个时候还能反过来拆她的逻辑?”
“她说了什么,我就顺着她的话拆回去。她说我勾引裴砚之——那她为什么关注裴砚之?她自己盯着的人,为什么来骂我?”系统想了想,觉得这套逻辑虽然简单,但放在那种场合下当场说出来确实够堵嘴的。
当天晚上,周府收到了一封信。送信的人没留名,但信封上盖着裴府的私章。信很短,只有四行字——“今日府中家宴,听闻令嫒在别院谈及下官与苏姑娘的事。此事系误会,烦请周大人转告令嫒,慎言。”没有落款,但周侍郎看完信之后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回信,也没有追问,只是让人把信收好,然后把女儿叫进了书房。
周采薇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脸色比白天在水榭里还白。她父亲没有骂她,只说了两句话:“明天开始,一个月内不许出门。裴砚之能写信到我这里,下回就不会只是写信了。”周采薇没有反驳,她低着头,攥着自己被指甲掐皱的帕子,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苏小满不知道信的事,但系统知道。“宿主,裴砚之今天给周府送了一封信。”“信里写了什么?”“没写什么重话,但周侍郎看完之后把他女儿禁足了。”
苏小满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廊下的铃铛轻轻地响了一声,停了。她想了想,推门走进院子,没有笑,也没有说什么。
系统在记录里补了一行字:“裴砚之,用信。效果:禁足。”它没有把这一条放在提醒栏里,而是归入了存档区。因为以她对他的了解,这件事还没完——只是换了一个更安静的方式,等在下一段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