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会之后第三天，苏小满去了裴府。继母盯梢的人已经撤了，她也懒得再绕路，直接敲了裴府的门。门房见是她，连通报都省了，侧身让她进去。她穿过回廊走到后院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裴砚之正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穿着一条花裤衩。靛蓝底子印白花，跟上回那条好像是同一条，也可能他只有这一条。上身套着一件旧袍子，松松垮垮地敞着，没系腰带。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正在往嘴里送。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来，嚼桂花糕的动作没停，含混地说了一句：“你来了。坐。新买的桂花糕。”
苏小满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那身装扮，沉默了两秒。“裴砚之，你在家都穿成这样？”“不然呢？”裴砚之把剩下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又没有外人。”苏小满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花裤衩，又看了一眼他面前石桌上散落的糕点和茶盏，确定他确实没有在等她来的时候换过衣裳。她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真的不打算在她面前装什么了。“我觉得你还是穿朝服好看。”她说。
裴砚之嚼完桂花糕，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朝服是穿给别人看的。”
“那花裤衩是穿给谁看的？”“穿给自己看的。”他放下茶盏，“顺便也给你看看。”
苏小满没有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她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混地说：“你在我面前倒是不装了。”“因为在你面前装没用。”裴砚之靠在椅背上，姿态比穿朝服时松了不止三分，“你一眼就能看出来，装了也是白装。”
“那你就不怕我在外面说出去？”“你说出去，谁信？”裴砚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内阁大学士在家穿花裤衩？说出去别人只会觉得你在编话本。”苏小满想了想，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系统在她脑子里已经安静了很长一段，但在听到那句“因为在你面前装没用”之后，它的面板开始不规律地闪烁。“宿主，他刚才那句话……意思是他在别人面前都在装，只有在你面前不装？这还不在一起？这还不告白？”
苏小满心里回了一个字：嘘。系统没有闭嘴，但它把音量调低了。
苏小满把桂花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裴砚之，你之前帮我送信、查档案、诗会上帮我脱困，是因为同盟之义，还是因为别的？”裴砚之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放下茶盏，看着她。“你怎么想？”
“我在问你。”“问法不一样。”苏小满没有移开目光，“同盟之义，我可以帮你挡一次麻烦还掉。如果是别的——”
“别的怎么样？”“别的话，我还不起。”裴砚之没有立刻回答。槐树的叶子在他们头顶轻轻晃动，风穿过叶片，把几片落花吹到石桌上，落在他手边。
他低头看了那片花瓣一眼，然后抬起头。“苏小满，你问这个问题，是想知道答案，还是想确认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苏小满沉默了一下。“……都有。”
裴砚之看着她。他今天没有穿朝服，没有戴那个滴水不漏的笑容，没有用任何标准的措辞。他坐在槐树底下，穿着花裤衩和旧袍子，手里还沾着桂花糕的碎屑，但他看她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认真。“那你觉得，”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我做的那些事，像是为了还人情吗？”
苏小满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答案。从送诗册到查张御医到桃花林到诗会场外支援，他从来没有提过“还”字，也从来没有催过她回报。他做了那么多事，唯一说过的话是“我乐意”。
“宿主——”系统的声音在她脑子里轻轻响了一下，又停住了。它没有继续说下去，像是也知道此刻不该插嘴。
苏小满抬起头，目光落回裴砚之脸上。“那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风穿过槐树的叶子，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在两人之间短暂地停顿了一下。裴砚之看着她，没有躲闪。“是。”
苏小满的呼吸停了一拍。“……什么叫‘是’？”
“就是有想法的意思。”
“什么想法？”
裴砚之坐直了一些。“苏小满，我帮你做那些事，不是因为同盟之义，不是因为顺手，也不是因为你欠我人情。”他把话说得很慢，每一句都像是落定之后才放她听见，“是因为我想帮你。”
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了一下，把一片阴影从她手背上移开又合拢。苏小满坐在石凳上，看着面前这个穿花裤衩旧袍子的人，忽然发现他认真起来的时候，跟他写话本的时候、跟他上朝的时候、跟他在朝堂上面对百官的时候都不一样。他认真的时候，话比平时更少，说得更慢，每个字都像在落地之前先称过重量。
“那你帮了这么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了一句，“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裴砚之看着她。“我现在就在说。”
苏小满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她没有说“好”，没有说“知道了”，只是安静地坐着，手里的杯子底贴近桌面，放得很稳，像在某个还没取名的角落替它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
系统在她脑子里彻底安静了，安静得像是自动关掉了所有记录功能。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把她耳边的一缕头发吹到了脸侧，苏小满没有抬手去拂。裴砚之看着她，也没有替她拂。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石桌坐着，桌上那碟桂花糕还剩最后一块，谁也没有伸手去拿。
过了很久，苏小满开口了。“那行，我知道了。”她站起身，“我先回去了。”裴砚之没有留她。她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没有转身，对着身后那棵槐树说了一句：“明天来校稿。”
“嗯。”
苏小满继续往前走，走出院门时脚步比平时快了半分，但没有停顿。系统在她走出裴府大门后才重新亮起来，面板上那行字慢慢浮现出来，像是刚从记录里爬出来抖落灰尘：“宿主，我刚才算了一下能量消耗，从你坐下到离开，我没能记下他说的任何一句完整的话——这段对话没法作为证据保存，只能靠手动回忆抄录。”
苏小满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空着的手，慢慢攥了一下又松开。她穿过长街走回苏府，春末的风还带着一点凉意，拂过她的指缝，也落在她刚刚在石桌上碰过的杯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