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诗会的帖子送到苏府时，继母亲自接的。她看完帖子，难得在苏小满面前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温和笑容：“小满，宫中诗会，各府闺秀都去。你父亲的意思，让你也去见识见识。”苏小满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封面上盖着内务府的印章，日期写在后天，地点在御花园东侧的敞轩。“母亲，我去合适吗？诗会是要当场对诗的，我不太擅长这个。”继母的笑容更深了三分，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鼓励：“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去了见见世面也好。再说林姑娘也去，你有人作伴。”
苏小满没有推辞，点了点头：“那我去。”继母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一些，像是一件已经安排妥当的事终于落了地。系统在继母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之后才开口：“宿主，她笑得比平时真了三分，这不对劲。”“嗯，我也看出来了。”
“那你还要去？”“帖子都送到门口了，不去就是不给内务府面子。”苏小满把帖子放在桌上，“诗会，对诗。她大概觉得我上去就会出丑。”
系统沉默了一下：“那你打算怎么办？”“凉拌。”苏小满在桌边坐下来，“我确实不擅长对诗，但不擅长不代表一定会输。”
诗会那天，御花园东侧的敞轩里摆了十几张案几，各府闺秀坐了大半。林婉儿在靠前的位置，看见苏小满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苏小满在她斜后方的案几坐下，面前摆着笔墨纸砚和一碟没动过的点心。她先把点心吃了，然后慢悠悠地研墨。
诗会开始后，先由一位翰林院的学士出题，命题联句，依次接续。几轮下来，各家闺秀各有表现，有人对得工整，有人勉强接上，有人干脆举杯认输。苏小满的前几轮都躲过去了，因为轮到她之前总有人先接上，她乐得清闲，低头喝茶吃点心。
但到了第六轮，出题人忽然点了一个新的题目：“请诸位以‘秋’为题，限时一炷香，当场成诗一首。”案几上的香被点燃，烟细细地升起来。周围的闺秀们纷纷提笔蘸墨，落笔声在敞轩里此起彼伏。苏小满握着笔，低头看着纸上空白的边沿，写了几行又搁下了。
系统在她脑子里有点着急了：“宿主，你写不出来？要不要我帮你查一下——”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桌听见：“秋色不宜写得太多，取一景、一人、一时就够了。”
苏小满侧过头。裴砚之坐在斜对面的案几后面，手里握着一卷书，像是来旁听的诗会嘉宾，穿着竹青色常服，姿态闲散。他的视线落在书页上，似乎并没有往她这边看，但声音刚好落在她耳边的空当里，像一粒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
苏小满低头重新看了看那张空白的纸。一个景、一个人、一个时刻——她想起城外的桃花林、海棠树下的石凳、那杯温度刚好的茶。她提笔写了两句，又补了两句，落笔比刚才快了许多，写完时一炷香刚刚燃尽。
出题人收卷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纸上的字，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有些意外。虽然没有当场点评，但纸被放在“留阅”那一摞的最上面，没有退回来。
苏小满放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余光扫了斜对面一眼。裴砚之已经放下书卷，正在跟旁边的翰林院学士低声交谈，像刚才那两句话从来不曾从他嘴里出去过一样。系统在她脑子里小声说了一句：“宿主，他刚才那两句是故意说给你听的吧？”
“嗯。”“他帮你脱了困，但全程没往你这边看一眼。”
“这样最好。”苏小满放下茶盏，“他看了，别人也会看。他没看，别人只当他在聊诗。”
诗会散场时，林婉儿走过来问：“你刚才那首写的是什么？我离得远没看清。”
“写的一棵树。”苏小满站起身，“一棵春天开花的树。”
“诗会出的题是秋，你写春？”林婉儿愣了一下。“题目是秋，但谁规定秋诗不能写春。”苏小满把桌上的点心碟子推到她面前，“剩下的你吃吧，我先走了。”
她出了敞轩，沿着御花园的石径往外走。走到拐角处，竹青色的身影从廊柱后面转出来，手里那卷书换成了另一本，像是刚从哪里顺路过来的。“裴大人，你这顺路的频率有点高。”苏小满停下来。
裴砚之站在廊下，日光从廊檐外斜照进来，落在他肩头。“那两句写得还可以。”
“哪两句？”“‘待到明年春好日，再看花落满长街。’”裴砚之念了一遍，语气平淡，像是在评价别人的诗。“押韵没问题，意头也好。”
苏小满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你刚才是故意说给我听的，但为什么要说那句‘取一景一人一时’？”
“因为你想得太大了。”裴砚之的声音很轻，“写诗不需要写全天下的事，写你看见的那一小块就够了。”
苏小满没有接话。隔了几步路，廊下的风穿过来，吹得她袖口微微动了一下。她低头站了一小会儿，再抬起头时，语气比刚才轻了三分：“刚才诗会上，多谢了。”
“举手之劳。”
“你每次都说是举手之劳。”苏小满看着他，“上次查张御医是举手之劳，上上次帮我挡沈昭远是举手之劳，上上上次送诗册也是举手之劳——你手挺能举的。”
裴砚之没有反驳，嘴角动了一下：“那下次换你说。”
苏小满愣了一下。“说什么？”“说‘裴砚之，这次换我帮你。’”他的目光落在她眉眼之间，不深不浅，像春日树梢上落下来的一道暖光，不烫人，但能感觉到它落在那里。
苏小满没有回答。她转身继续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走出几步之后，她没有回头，但说了一句：“等你有需要的时候再说。”
裴砚之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往宫门方向走去，日光从她肩头滑落，像在替她拂去一层薄薄的尘。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系统在她走出御花园后才开口：“宿主，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记着今天这个人情了。”
“然后呢？”“然后等我下次帮他的时候，他会还回来。”苏小满上了马车，“但他不知道我记性很好。他说过的话，我一句都没忘。”
马车驶出宫门，午后的阳光照在车帘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薄光。系统把刚才那句“秋色不宜写得太多，取一景一人一时就够了”存进了记录里，旁边批注了一行小字——“裴砚之，场外支援记录第二次。备注：全程未看宿主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