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清已经连着三天没吃好饭了。
丫鬟端来的燕窝粥原样端回去,午饭的菜没动几筷子,晚饭更是只喝了两口汤就放下了。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目光空落落的,像是透过树干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她脑子里转的全是寿宴那天的画面。苏小满坐在太后旁边,太后拉着她的手说话,满殿的女眷都在看她。林婉儿站在太后身边替她讨彩头,那副样子像是替自己亲姐妹争光。她苏婉清坐在后排,从头到尾没被任何人提起,连太后赏的寿桃都没轮到她那一桌。
丫鬟跪在地上收拾碗筷,小心翼翼地开口:“二小姐,您多少再吃一点吧,这都第三天了——”
“放下。”苏婉清的声音不大,但丫鬟立刻噤了声,放下碗筷退了出去。
苏婉清不是没想过反击。从寿宴回来第二天,她就开始往外递帖子,想结交几位贵女,攒个小圈子,至少能在京城贵女圈里有一席之地。帖子递出去三份,回了两个——一个说“近日身体不适不便出门”,一个说“家中祖母过寿走不开”。第三份直接没有回音,像是丢进了水里。
她又托人给侯府的二房小姐带过话,想约个茶会。对方倒是回了消息,说她最近在学琴,没空出来。苏婉清听到丫鬟的回报时,正在梳头。她握着那把象牙梳子,指节发白,没有说话,也没有放下梳子。
系统把苏婉清这几天的动态同步给了苏小满:“宿主,你二妹这几天在外面碰了不少壁。递出去三份帖子只回了两份,全是拒绝。托人约侯府二房小姐,对方说有别的安排。”苏小满当时正在院子里浇花,听完之后放下水壶,只回了四个字:“她太急了。”
“你不打算帮她一把?”系统问了一句。
“帮不了。”苏小满弯下腰拔了一棵杂草,“她自己要走的路,别人替她走不了。而且就算我帮她,她也不会领情。她会觉得我在施舍她,会更恨我。”
系统没有反驳,因为它知道苏小满说的是对的。
苏婉清在房间里坐了一整个下午。窗外的海棠花还在落,落了一地也没人扫。她看着那些花瓣,忽然想起小时候她第一次见到苏小满的时候,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裙子,站在院子里,也在看同一棵海棠树。那时候继母还没进门,苏小满还是苏府唯一的嫡女。苏婉清当时只有六岁,她看着那个穿藕荷色裙子的姐姐,心里想的是——我也要穿那样的裙子。
后来她穿上了。比藕荷色的更贵,更亮。但她站在镜子前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裙子不对,是她自己。她穿上了最好的衣裳,学了一身琴棋书画,但每次她走到苏小满面前,都会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幅画的背面。正面是苏小满,她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所有人都看得见她。
苏小满今天在太后旁边坐了一整场寿宴,林婉儿替她说话,太后给她赐座,连裴砚之那样的人都跟她认识。她苏婉清辛辛苦苦攒了十几年的才名,付出去的帖子像石沉大海,连回音都没有。
苏婉清站起身,推开门,往继母院子的方向走去。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重。柳嬷嬷在院门口看见她,低头退让到一边。苏婉清没有看她,推开了佛堂的门。继母正跪在蒲团上捻佛珠,香炉里的烟细细地升着,绕了一圈才散开。她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来了?”
苏婉清在她身后站定。“母亲,我想再试一次。”
继母捻佛珠的动作没有停。“试什么?”
“试试让苏小满栽一次。”苏婉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她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靠着别人替她说话得来的。林婉儿、太后、裴砚之——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人替她铺路。我要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自己摔一次。”
继母终于停下了捻佛珠的动作。她侧过头,看着跪在身后的女儿。苏婉清的眼眶是红的,但里面没有泪光,只有一股在暗处烧了很久终于溢出来的东西。
继母放下佛珠,转过身来。她看着苏婉清,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你想怎么做?”
“还没想好。”苏婉清咬着嘴唇,“但我想好了——这次不给她留余地。”
继母没有立刻回答。佛堂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香灰断了一截,无声地落在铜炉沿上,断成两截。香炉里的烟还在细细地升,绕了一圈,散在空中,像是刚才那句“不给她留余地”被拢在佛堂狭窄的四面墙之间,无声地盘旋着,沉到了蒲团附近的地面上。
继母开口了。“那就再等等。”
“等什么?”
“等她习惯这一切,等她放松。”继母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人最容易出事的时候,是她以为自己已经站稳了的时候。”
苏婉清跪在蒲团上,攥着衣摆的手慢慢松开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膝前的地砖,说了一句:“好。”
继母重新拿起佛珠,闭上了眼睛。
苏小满不知道苏婉清已经走进了继母的佛堂。她正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衣裳,把叠好的衣裳一件件放回柜子里,然后在床边坐了下来,拿起枕边那本诗册翻了翻。陈明远的信才刚送出去,还要半个月才有回音。裴砚之那边她暂时没去,苏明远那边也暂时没再提。日子看起来风平浪静,像是暴风雨来之前那种短暂的温和天气。
但她知道,继母那边不会安静太久。苏婉清走进佛堂这件事,系统已经告诉她了。两个加在一起,不可能只是在念经。
她把诗册合上放回枕边。“系统,苏婉清走进佛堂之后,里面有没有动静?”系统迟疑了一下:“没听到什么大的动静,但继母念经的声音停了一段。”
苏小满吹了灯,躺下,把手背搭在额头上。“那就说明她们在商量事情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苏小满闭上眼睛,“她们会先动。我等她们动了,再见招拆招。”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穿过廊下的铃铛,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远处的继母院落安安静静地沉在夜色里,苏婉清已经回去了。佛堂的灯还亮着,像一个睁着眼睛的夜晚,等着下一阵风从哪个方向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