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满第二天一早就去了裴府。继母的人还蹲在街角，她没躲，大大方方地穿过巷子，敲了裴府的门。
裴砚之正在书房里翻一叠旧档，看见她来，把手里那页纸递了过去。“我查到你说的那个人了。陈明远，十年前在太医院当过编外医士，给你母亲会诊过一次，之后就离京了。原籍青州府平阳县下属的柳溪镇。”
苏小满接过那页纸，上面写着陈明远的原籍、离京时间、现居地。字迹是裴砚之的，不是抄的，是他自己整理好的。“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晚。”裴砚之放下笔，“你说要找一个姓陈的大夫，我让人翻了太医院的旧档。陈明远不是正式太医，档案不全，但出诊记录里有他的名字。”
苏小满看着他。“你昨晚没睡？”
裴砚之没有回答，但她注意到他面前那杯茶已经凉透了，砚台里的墨也干了，显然不是刚坐下。“裴砚之，你不用——”
“我乐意。”裴砚之打断她，语气很淡，“你继续说。”
苏小满把话咽了回去，拿着那页纸看了一遍。“柳溪镇……离平阳县多远？”
“快马一天半，普通脚程三天。”
苏小满在椅子上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提起笔。系统在她脑子里问：“宿主，你要写信？”
“嗯。直接去太远，来回至少十天。先写信探路，问他愿不愿意说当年的事。”苏小满写下第一行字——“陈大夫台鉴。晚辈苏小满，乃十年前苏府病患苏沈氏之女。近日整理母亲遗物，发现当年脉案记录多有缺失，想请问老先生是否还记得当年诊治的细节。”
系统看了一遍，忍不住开口：“宿主，你这开头太直接了。‘整理遗物发现脉案缺失’——陈明远看到第一句就知道你在查案。万一他不想掺和，直接不回信怎么办？”
苏小满的笔顿了一下。“那怎么写？”
“你先把‘脉案缺失’删了，改成‘家中长辈提起母亲旧事，晚辈心存疑惑，特来请教’。然后把‘是否还记得当年诊治细节’改成‘若老先生方便，可否指点一二’。”
苏小满看着系统弹出来的修改建议，沉默了两秒。“你连这个都会？”
“我优化过三十七万封信件模板。”系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得意，“写信这种事，我比你擅长。”
苏小满没有反驳。她按照系统给的措辞重新写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心存疑惑’、‘可否指点一二’——确实比我写的好听。”
“那当然。”系统面板亮了一下，“你继续写，结尾加上‘晚辈不敢叨扰太久，只求一个释疑’。”
苏小满照写了，落款，封口。她把信递给裴砚之：“帮我派人送到柳溪镇，交到陈明远本人手里。越快越好。”
裴砚之接过信，没有拆开看，只扫了一眼封面上“陈大夫亲启”四个字。“你写的？”
“系统改的。”
裴砚之看着她，没有追问“系统”是什么，只是把信收进袖中。“我的人今天出发，快马，三天能到柳溪镇。来回加回信时间——”
“半个月？”
“差不多。”裴砚之站起身，“半个月后，不管有没有回信，我都会派人告诉你。”
苏小满点了点头。她站在书房里，看着裴砚之把信收好，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说，但他什么都做了。他连夜翻太医院旧档，查到一个编外医士的住址，写了一整页整理好的信息，现在又帮她送信。
“裴砚之。”她叫住他。“嗯？”“你昨晚翻旧档，有没有看到别的东西？”“你是指陈明远之外的东西？”“对。”“陈明远离京的时间，跟你母亲去世的时间相隔不到一个月。”
苏小满的指尖紧了一瞬。“不到一个月？”“他给你母亲会诊，开了一副方子，然后离京了。离京的理由是‘告老还乡’，但那时候他五十出头，不算老。”
“他是被调走的，还是自己走的？”“档案上写的是‘自请离京’。没有调动记录，没有处分记录。”裴砚之看着她，“像是自己决定要走的。”
苏小满沉默了一会儿。陈明远走得比张御医更早、更安静。他开了一副方子，见了一次面，然后什么都没留下就离开了京城。他可能看到了什么，或者猜到了什么，所以没有等别人来问他，自己先走了。
“这封信，他会不会回？”苏小满问了一句。裴砚之看着她。“会。因为你写得不像是来追责的。”
苏小满没有再接话，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门口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信送到了跟我说一声。”她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系统在她走出裴府大门后终于开口了：“宿主，裴砚之刚才说‘陈明远离京时间跟你母亲去世相隔不到一个月’——他昨晚翻旧档的时候，帮你把时间线也对了一遍。”
“我知道。”“他不止是查了住址，他还查了陈明远离京的原因和时间。”“我知道。”“那他——”
“我知道。”苏小满打断它，“所以这封信，一定要送到。”系统安静了。它看到苏小满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弧度，像是那句被妥善接住的“我乐意”一样，轻轻地落在了她心里没有风吹过的角落。
她回到苏府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继母院子的灯还亮着，像往常一样，亮得安静而持久。苏小满走进院子，关上门，在桌边坐下。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喝，只是握着那杯茶坐了一小会儿。信已经送出去了，裴砚之的人正在往南走，去柳溪镇，去找一个十年前离京的大夫。他回不回信，什么时候回信，半个月后才知道答案。
她把茶杯放下，躺回床上，看着帐顶。系统问了一句：“宿主，你说陈明远会回信吗？”
“不知道。”“如果他回信了，说了实话，你打算怎么办？”“拿到证据，等我父亲查清楚。”系统没有再追问。夜色安静地落下来，像一层薄薄的幔帐覆在整座苏府上方。苏小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