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满是在半夜醒来的。
不是自然醒,是像被人从深水里猛地拽出水面一样,整个人弹坐起来,后背全是冷汗。她喘了两口气,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心跳快得像擂鼓。
系统被她惊醒,面板亮起来:“宿主?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苏小满没有回答。她坐在床上,慢慢平复呼吸,脑子里那幅画面还在转——花园,海棠树,继母和站在她对面的张御医。画面是旧的,边角发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透过来的。但她看得很清楚,清楚到她能记住继母那天穿的衣服的颜色。
“系统。”
“嗯?”
“我刚才梦见原主的记忆了。”
系统立刻精神起来:“什么记忆?”
苏小满闭上眼睛,把画面重新过了一遍。“我梦见——原主小时候躲在花园的海棠树后面,看见继母和一个人说话。那个人是张御医。原主那时候还小,不认识他,只记得他穿的是太医院的官服,说话声音很慢,很轻。”
“他们说了什么?”
“继母说——‘那药,确定不会被人发现?’”苏小满睁开眼,“张御医说——‘夫人放心,这药本就是慢性的。停用即止,只要不再用,症状会慢慢消退。’继母说——‘那就再用一次。’张御医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夫人,药不可再用了。’”
苏小满说到“药不可再用”时,声音顿了一下。
系统也安静了。“这句话——是张御医说的?”
“是。”
“他劝继母停手?”
“他劝了,但继母没有听。”苏小满攥着被子的手松了又紧,“原主听不懂那句话的意思,所以记了很多年,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系统沉默了片刻。“宿主——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继母确实用了某种药,确实是要害人的,而且张御医知道那药有问题。”
“对。”苏小满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一气喝完。“继母一定是用了某种药物害死了我母亲。张御医知道那药有问题,他劝过继母收手,但她没有收。”
“那这段记忆——可以当证据吗?”
苏小满摇了摇头。“不能。这是原主的记忆,是我梦见的,不是呈堂证供。”她放下杯子,“但它让我确定了一件事——方向没错。张御医是知情人,他死之前想要切割,但他没来得及把真相说出来就死了。”
系统想了想。“那现在人证没了——”
“人证没了,但方向定下来了。”苏小满坐回床边,“我要找的不是张御医本人,是当年经手过那药的人。”
系统飞快翻查资料。“药铺?当年太医院用的药材都有进出记录,但时间太久了,不一定还留着。”
“那就找留着的。”苏小满抬起眼,“当年给母亲看病的不止张御医一个。我记得周嬷嬷提到过,母亲发病之后,继母还找过另一个大夫来会诊。”
系统翻了翻周嬷嬷的证词记录:“是有这么回事。周嬷嬷说——‘继夫人后来请了一个姓陈的大夫,来看过一次,开了几副药,但夫人已经喝不下去了。’”
“姓陈的大夫?”苏小满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还活着吗?”
“查一下。”系统开始调取资料,“太医院名录……陈姓大夫……十年前在职……陈明远。太医院编外医士,不是正式太医。五年前离京回乡了,原籍在——”
系统停了一下。
“在青州。”
苏小满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青州?”
“对。跟张御医调任的地方同一个州。但不在同一个县,隔着大约两天的路程。”
苏小满沉默了一会儿。“张御医调任青州,陈明远原籍也在青州——这是巧合?”
系统没有回答,但它知道答案。
苏小满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光清冷,院子里安安静静,连虫鸣都歇了。继母院子的方向漆黑一片,没有亮灯。
“系统。”
“嗯?”
“帮我把陈明远的详细住址找出来。能找到多细找多细。”
“收到。”
苏小满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床边,但没有躺下。她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月色,想着刚才那个梦。原主的记忆像一层薄薄的旧布,她掀开了一角,看见了底下的东西。那幅画面里,海棠花正开着,和张御医死前寄回来的那封“旧账已清”的信一样旧,一样黄,但字句清晰到像烙在纸上——“药不可再用了。”
继母当年没有听张御医的劝。她用了。药下去了,人没了。张御医拦不住她,只好帮她收尾——写下简略的脉案、拿了一笔封口费、离开了太医院。但他写了那封“旧账已清”的信,说明他心里知道那笔账一直没清。
苏小满闭上眼又睁开。“陈明远。他在青州。他见过母亲一面,开过药方。如果他还在世,他或许记得当时母亲的情况,或许见过继母。”
系统已经把查询结果投在面板上了:“陈明远,青州府平阳县下属的一个镇子。距平阳县衙大约一天半的路程。”
苏小满的目光落在“平阳县”三个字上。“就在张御医调任的那个县旁边?”
“是。”
“那更不是巧合了。”苏小满松开攥着窗框的手,“一个太医院编外医士,离京五年后回了青州。张御医也调去了青州。他们之间很可能还有联系。”
系统已经把这条线索锁进待查文件夹里,旁边加了一行批注——“陈明远。青州。距离张御医约两天路程。已列入下一步调查对象。”
苏小满回到床上躺下,拉过被子盖到下巴。月亮还在窗外挂着,她闭上眼睛,没有立刻睡去,只是安静地躺着,让刚才那个梦的画面慢慢沉下去。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缓而有节律,像一段在深夜里逐渐稳定下来的节奏。
系统安静地亮着微光,没有关。她终于慢慢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像是把那段记忆放回了它该在的地方。梦里的海棠花落了满地,但这一次她知道,那片花海底下埋着一句被张御医说过、没人听见的话——“药不可再用。”现在她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