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靠在河滩边一块大石头上,肚子里塞满了烤鱼肉,感觉整个人都沉了几斤。火堆烧到只剩暗红色的炭,偶尔噼啪一声爆出几颗火星。白灵坐在他旁边,把最后一根鱼骨头丢进火堆里,舔了舔手指上的油,然后往后一倒,后脑勺枕在双手上,盯着灰蒙蒙的天发呆。
苏瑗没歇着。她蹲在河边把工兵铲洗干净,铲刃上的鱼血和泥巴都擦掉了,又检查了一遍手枪的弹匣——还剩五发子弹。她把弹匣拍回去,站起来背上帆布包,用工兵铲撑着地面当手杖。
“走吧。”她说,“三公里不算远,但天黑之前最好走到路上。林区公路虽然废弃了,路基还在,顺着路基走不容易迷路。”
白灵从地上坐起来,拍了拍后脑勺上沾的碎石屑,把弓往肩上一挂。林枫也爬起来,弯腰去捡地上那根断掉的帆布包背带,想了想又扔了——包都破了个大洞,背着也是漏的。他把剩下的东西塞进裤子口袋,荧光棒已经暗得只剩一点绿光,但还是留着没扔。
三人沿着河滩往上走。河水在这一段拐了个弯,河滩收窄成一条碎石带,两侧的山坡越来越陡,坡上长满了矮松和灌木。走了大概十分钟,河滩到尽头了,前面是一道三米高的断崖,水从断崖上冲下来形成一条窄瀑布,底下是个水潭。苏瑗指了指左边坡上一条隐隐约约的兽道,三人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翻过断崖之后地势反而平了。苏瑗掏出GPS看了一眼,说方向没问题,再走两公里左右就能到那条废弃公路。林子里的树比河边密,树冠把天遮了大半,光线暗了一层。林枫走在最后面,空间感知被动扫着周围六十米的范围——没有什么大的威胁,只有松鼠和鸟之类的小动物在树上窜来窜去。
又走了大概一刻钟,白灵忽然停住了。
她站在一棵歪脖子松树旁边,侧着身子,脑袋微微往左偏,像是在听什么。过了两秒,她抬起左手拉住林枫的袖子,拽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很突然。
“林枫。”她声音压得很低,不像平时那种嘴硬中带刺的语气,更像是在警惕什么,“你看那边。”
她伸出另一只手指向西北方向的林子深处。林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透过层层叠叠的树枝,在林冠空隙之间看到了——烟。
一缕细细的灰白色烟柱,从林子深处升起来,被风一扯散成薄薄的一层,斜斜挂在树梢上方。
苏瑗也看见了。她停下脚步,手搭在枪套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人工火源。”她语气很冷静,“这个方向不在我们队的预定路线上,也不在考古队的作业区域。生火的人身份不明,可能是本地山民,也可能不是。”
她转过头看向林枫,右眼透过绷带和散落的碎发盯着他的脸。“你怎么打算?”
“去看看。”林枫说,眼睛还盯着那道烟柱,“有可能是我们走散的人。”
苏瑗没有追问“你们走散的人”具体是谁。她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说:“我不去。”
她语气不冲,但很笃定。“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样本在包里,备份也做了。我现在的职责是把这些样本和备份安全送到最近的联络点。那边生火的人不管是谁,跟我的任务没关系。我不赌没必要的命。”
林枫看着她,点了下头。他跟苏瑗认识的时间加起来不到半天,但她的性格从一开始就摆在那里——实用主义者,该撤就撤,不逞英雄,也不欠谁什么。
“理解。”林枫说,“往北走两公里就到废弃公路了,你自己能走。”
苏瑗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指南针,外壳是黄铜色的,玻璃面有道裂纹但还能用。“我不需要这个,有GPS就够了。你们拿着,林子里容易转向。”
林枫接过来揣进兜里。苏瑗又看了白灵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两颗子弹,放在手心里掂了掂,递给了林枫。“你说要赔我的,先不用赔了。这两颗算借给你的,回头还我一盒。”
林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一盒,记住了。”
苏瑗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用工兵铲撑了一下地面算是告别,转身朝北走了。灰绿色的背影在树丛间穿了几步就被灌木遮住了大半,只听见她踩在碎石和枯叶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很快连脚步声也听不到了。
白灵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才开口:“这人挺干脆的。说走就走,一句废话没有。”
“专业素养。”林枫把苏瑗给的两颗子弹装进口袋,抬头又看了一眼那道烟,“走吧,去看看是谁在烧柴。保持安静,别急着暴露位置。”
白灵把弓从肩上卸下来握在手里,弓弦没拉,但手指搭在弦上随时能拉满。她把散在脸上的头发往后撩了一把,嘴角那道伤疤在树影里显得更深了。两个人压低身形,朝烟柱的方向摸了过去。
林子越往里越密,地面的落叶积得很厚,踩上去沙沙响,怎么轻都压不住。林枫尽量挑有石头的地方落脚,白灵在他右后侧三步的位置,眼睛不停地扫两侧的树冠。烟柱看着近,走起来却绕了好几个弯——中间有道干涸的溪沟,沟底堆满了枯枝,他们不得不从侧面绕过去。绕过溪沟之后地势又往上抬了,土坡上长满了蕨类植物,叶子湿漉漉的蹭在裤腿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印。
烟柱越来越近了。林枫已经能闻到那股木柴燃烧的焦味,混着一点松脂的香气。空间感知弹出了一个轮廓——一个人,坐在地上,面前有一团不规则的热源,应该是火堆。
他放慢脚步,躲在一棵合抱粗的老松树后面,探出半边脸去看。
一片不到十平米的小空地。空地上堆了一圈石头,石头中间烧着一堆火,火苗不大,烧的是松枝和枯叶,烟很重。一个人坐在火堆旁,背对着他们,正在往火里添树枝。那人穿一件深褐色的粗布衣服,头上缠着蓝布,动作很慢,一根一根地把树枝架到火堆上,像是在等什么。手腕上隐约露出一截红绳,红绳上吊着半截什么东西,在火光里轻轻晃了一下。
白灵在林枫身后拉了拉他的衣摆。她没见过这个人,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你认识?穿得不像现代人。”
林枫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
粗布衣服,蓝布缠头,红绳骨哨——沈知。
“见过一面。”林枫低声回了一句,没多解释。
白灵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背影。
林枫从松树后面迈出一步,踩断了一根枯枝,清脆的断裂声在空地里炸开。火堆旁的人没有回头,但添树枝的动作停了一瞬。
“沈知。”林枫叫了一声。
那人把手里最后一根松枝架到火堆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才慢慢转过身来。深褐色的粗布衣服,头上缠着的蓝布边角被火烧焦了一小块,手腕上那截红绳吊着的半截骨哨在火光里晃了晃。她的脸被火光照得半明半暗,但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有人站在身后。
“你从底下出来了。”沈知说。
“出来了。”林枫往前走了一步,“你怎么在这?”
“等。”沈知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指了指火堆,“烟升起来,该看见的人会看见。”
“你等谁?”
沈知没有直接回答。她偏了一下头,目光越过林枫的肩膀落在白灵身上,停了一秒,收回来,又落到火堆上。“不该来的也来了。”
林枫正要开口,身后十一点钟方向的灌木丛里忽然传出一阵窸窣声——不是风吹的,是有东西在动。白灵猛地转身,弓弦拉满对准声音来源。林枫的手也摸到了腰间的BB枪。
灌木丛被一只手从中间拨开。先出来的是手,手指修长,指缝里夹着三把飞刀,刀刃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冷光。然后是人——飞刀女从灌木后面走了出来,黑色紧身短打,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利落的马尾,嘴角挂着一个明显不怀好意的笑。她脖子上绕着一条细细的麻绳,麻绳另一头垂在背后,被什么东西牵动着,轻轻晃了一下。
她的身后,吊死鬼从树影里飘了出来。女鬼双脚离地半尺,脖子上那根上吊用的麻绳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她脸色青白,眼窝深陷,长长的黑发垂到腰际,发梢在无风的空气里微微飘动。
“哟哟哟。”飞刀女把一把飞刀在手指间转了个圈,刀刃翻出一朵银花,“之前正愁找不到你,没想到自己送上门来了。”
白灵的箭尖对准飞刀女的胸口,纹丝不动。她眯起眼睛,嘴角那道伤疤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你想干什么?”
飞刀女歪了一下头,目光在沈知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白灵,最后落在林枫脸上。她把飞刀收回指缝里,双手一摊,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
“哟哟哟,还找了帮手。”她竖起两根手指朝白灵和沈知分别点了一下,“不过——二打二,优势在我。”
林枫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他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整张脸憋屈得厉害。他看了飞刀女一眼,叹了口气。
“在这儿打输了,”他说,“可没有海岛奇兵玩。”
飞刀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凝固,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下去。她的颧骨上浮起两团红色,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红了。
“你——”她伸手指着林枫,指尖晃了半秒,嘴唇动了两下,显然在脑子里翻词但没翻到合适的。最后她猛地把手一甩,飞刀在指间翻了个花,“你给我走着瞧!待会有你好看的!”
白灵偏头看了林枫一眼,表情写满了“你又拿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刺激人家了”。
林枫耸了耸肩。
飞刀女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但她已经不想再多说一个字了。她右手猛地一甩,三把飞刀成品字形破空而来——两把冲林枫,一把冲白灵。与此同时,吊死鬼的长发像活了一样炸开,铺天盖地朝沈知卷过去。
白灵侧身躲开飞刀,弓弦震响,一支从地上抄起的枯枝架在弦上射了出去。枯枝撞在第二波飞刀上弹开,碎成三截。她没停,借着侧身的力量往前冲了两步,弓身横扫,逼退飞刀女试图拉近距离的意图。
林枫后仰躲过第一把飞刀,第二把擦着他肩膀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松树上,刀身没入树皮两寸深,刀柄还在嗡嗡颤。他拔出BB枪,没有瞄准飞刀女,而是朝吊死鬼的方向扣了一梭子。格调弹匣的钢珠穿过女鬼的身体打在地上——没用,鬼魂不吃物理攻击。
吊死鬼的长发像黑潮一样涌过来,发丝分成七八股,蛇一样贴着地面爬行,速度极快。沈知站起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火堆里抽出来的一根燃烧的松枝。她把松枝横在身前,火焰在发丝逼近的瞬间蹿高了一截,最前面的几股头发被火舌舔到,立刻卷曲焦黑,发出蛋白质烧焦的刺鼻臭味。女鬼发出一声尖细的惨叫,头发猛地缩回去,但更多的发丝从两侧包抄过来,绕过火焰的范围缠向沈知的脚踝。
白灵那边正跟飞刀女交上了手。飞刀女的近战拳法不弱,拳路短而快,每一拳都朝要害招呼。白灵用弓身格挡了两下,第三下被一记鞭腿逼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形晃了一下。飞刀女抓住这个空隙,左手从腰间又摸出一把飞刀,反手朝白灵的肩膀扎下去。
林枫从侧面撞了上来。
他用整个身体撞在飞刀女的侧腰上,两个人一起滚在地上。飞刀女反应极快,落地的一瞬间用手肘撑地翻了个身,一脚蹬在林枫胸口上把他踹开,自己借力往后翻了一圈半蹲着落地。她刚站稳,一道黑影从她头顶掠过——白灵的弓身横抡过来,逼她再退了两步。
三个人缠斗的间隙,吊死鬼的头发终于突破了沈知的火焰防线。三股头发同时从地面弹起,缠住了沈知的左脚踝,猛地收紧。沈知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手上的松枝差点脱手。头发沿着小腿往上爬,速度比蛇还快,转眼间就缠到了膝盖。沈知咬紧牙关,把松枝换到左手,右手从火堆里又抓了一根燃烧的树枝,直接往自己腿上按——火焰贴上皮肤的瞬间她的裤腿烧焦了一块,但缠在腿上的头发遇到火立刻松开,女鬼发出了比刚才更尖锐的惨叫。
“啊啊啊啊——我的头发!我的头发!”吊死鬼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拖着还在地上蔓延的乱发在原地疯狂转圈,发梢撞到火堆溅起一大片火星。青白的脸上表情扭曲成惊悚的鬼脸谱,嘴里还在不停地尖叫,“烧着了烧着了烧着了——”
飞刀女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闺蜜的惨状,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时间去救。白灵的攻势又到了——弓身当棍使,从上往下劈。飞刀女侧身避过,右手飞刀出手,刀刃擦着白灵的耳廓飞过去,割断了一缕散落的头发。白灵没退,反手从腰间拔出飞刀,两把刀在极近距离互相格挡,火星溅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就在这时候,林枫的空间感知猛地一震。
一群。十几个轮廓同时出现在感知范围的边缘,从四面八方包过来。速度极快,移动方式不像是人——关节反弯,贴地爬行。伪人。而且比上次遇到的更多,至少在十五只以上。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警告,第一只伪人已经从树上倒挂着落下来,张开裂到耳根的嘴,满口细牙对准飞刀女的肩膀咬下去。飞刀女猛地往后一跃,身体在空中翻转了完整的后空翻,双手撑地蹲稳——她刚才站的位置上,伪人的牙齿咬了个空,咔的一声像铁器撞击。
但不止一只。更多的伪人从树冠和灌木丛里涌出来,关节反弯的手脚在树干上爬行发出密集的敲击声,像是几十根骨头同时被折断又接回去。
沈知站起来。她被烧伤的左脚踝还在冒烟,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把手里的松枝扔进火堆,火苗猛地蹿高了半米,把整个空地照得通亮。火光映在她脸上,她伸手解开了脖子上的一颗布扣,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封印的痕迹。
“走。”她回头看了林枫一眼,语气跟林子里那次一模一样,不重,但不容反驳,“往高处跑。”
林枫张嘴想说什么,沈知已经转过身去,从火堆里抽出一根最粗的燃烧木柴,横握在手。伪人群里冲在最前面的那只已经扑到了她面前三米的地方,她往前踏了一步,木柴上的火焰在移动中拉出一道弧形的火痕。
飞刀女从地上弹起来,飞刀已经收回指缝里,她看了一眼伪人的数量,又看了一眼还在原地犹豫的林枫和白灵,把嘴唇咬了一下。
“要打你自己打!”她冲沈知喊了一声,弯腰一把揪住还在原地打转的吊死鬼的手腕,拖着她就往空地另一侧的坡下跑。吊死鬼被拽得踉踉跄跄,发梢还在冒烟,一边跑一边呜呜呜地喊着我的头发。
林枫没有动。他看着沈知的背影,又看着涌过来的伪人群。
白灵拉住他的胳膊肘,声音急但不乱:“快走!她断后,我们不走就是浪费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