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敲完最后一行代码，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七点四十分。天已经黑了，楼下的路灯亮了起来，照着巷口那家便利店的招牌，发出暖黄色的光。他合上电脑，拔下U盘放进背包侧袋，顺手摸了摸插在袋口的螺丝刀——还在。这把螺丝刀跟了他三年，比上一个租的房子住得还久。
他站起来活动肩膀，连帽卫衣蹭到桌角，发出一点声音。今天没加班太久，挺好。他拿起包往外走，电梯里遇到两个同事，点头打了个招呼，谁也没说话。走出楼道时风有点凉，他拉了拉帽子，沿着熟悉的路往回走。
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见楼上“哐”一声响，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还没反应过来，头顶就开始漏水，哗啦啦地往下滴水。他皱眉抬头，看见天花板角落原本发黄的地方，现在正一滴一滴地渗水，越来越快。
“不会吧。”他小声说了一句，放下包就往楼上走。
门还没敲，吴颖就把门打开了。她头发有点乱，手里拿着一块湿透的抹布，脸上写着“我很烦”。厨房传来不断的流水声，地上已经有一小滩水，她脚边放着一个歪斜的塑料盆，正在接漏下来的水。
“你家水管炸了。”她说，语气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我知道。”陈峰应了一声，看了看屋里情况，“总阀关了吗？”
“试了，拧不动。”她甩了甩手里的抹布，“铁的，锈住了。”
陈峰点点头，转身下楼回自己房间，两步并作一步。打开背包，把螺丝刀、扳手、小刀都拿出来检查一遍，又从工具箱里拿了一条旧毛巾。再上楼时，吴颖正单膝跪在地上用抹布吸水，背带裤后腰蹭上了墙灰也没发现。
“让让。”他说。
她侧身让开。陈峰蹲到水槽下面，伸手摸管道接口。手刚碰到，一股水直接喷到他袖子上。他缩回手看了看：“橡胶垫坏了，得换。”
“有新的吗？”
“有。”他从裤兜掏出一个小密封袋，里面装着几个不同大小的橡胶圈，“去年修别人家的时候多买了几套，一直带着。”
吴颖愣了一下：“你还随身带这个？”
“租房九年，漏水比跳闸还常见。”他拧开接头，水流小了一半，“再说，楼下张婶说过，能自己解决的事，别等房东。”
她没说话，默默把盆挪了个位置。陈峰动作很快，拆掉坏的垫圈，换上新的，拧紧螺母。不到五分钟，水就不漏了，只剩下管壁上的水珠慢慢滑落。
“好了。”他拍拍手，“明天找个时间换根新软管，不然还会漏。”
吴颖站起身，拧干抹布，水顺着手指流进盆里。“谢谢。”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没事。”陈峰擦了擦额头的汗，“楼上漏水，淹的是我天花板。我这是自救。”
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神没那么紧了。她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递过来，一次性纸杯，边缘有点压皱。
“喝点水。”她说，“刚才爬楼梯喘得够呛吧。”
“还行。”他接过杯子，吹了口气，“也就两层楼。”
两人站在客厅中间，谁都没说话。地上的水基本清理干净了，只剩几块深色印子。陈峰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沾了点灰，可能是上楼时踩到楼梯口杂物留下的。
“其实……”吴颖忽然开口，又停了一下，手指绕了绕耳骨夹，“这点事，本来不该麻烦你。”
“可你还是开门了。”陈峰说，“说明你知道找我是对的。”
她抬头看他，灯光下右耳垂的小痣有点亮。“你还挺会夸自己。”
“不是夸，是事实。”他从背包拿出一张折好的A4纸，展开贴在冰箱侧面，“这是我写的简单处理办法，以后遇到类似问题，先关总阀，再用盆接水，然后打电话叫师傅。别自己硬拧，容易弄坏。”
纸上字写得很整齐，还画了个简单的图，标出容易漏水的位置。
吴颖走近看了看：“你还真准备这种东西？”
“以前住的地方老出问题，写多了就习惯了。”他把笔收进口袋，“对了，你家总阀位置不好，下次我帮你涂点润滑油，好开关。”
“嗯。”她答应了，没反对。
陈峰看了眼表，差五分八点。肚子有点饿，白天剩的饭团早就在公司热过吃掉了。他背上包，拉了拉帽绳：“那我回去了，还没吃饭。”
“等等。”吴颖从茶几抽屉拿出一卷保鲜膜和一把剪刀，“这个给你。”
“干嘛用？”
“你家天花板刚渗水，万一还有潮气，贴上可以防霉。”她说得像布置任务一样，“剪成小块，贴在滴过水的地方就行。”
陈峰接过，点点头：“行，谢谢。”
他开门要走，她又补了一句：“关灯前看看有没有漏电，墙湿的时候别碰插座。”
“知道。”他回头笑了笑，“你也早点休息，别站太久，膝盖受不了。”
她没说话，轻轻关上门。
陈峰走下楼梯，脚步比上来时轻松了些。风吹过巷口，把便利店门口的塑料帘子吹得哗哗响。他没直接回家，而是拐了个弯，朝那家亮灯的小店走去。
路上掏出手机，解锁屏幕，打开备忘录。滑到底部，在《租房避坑指南》最后加了一条：
“遇到好邻居，比户型方正更重要。”
他删掉“更”前面的“也”字，觉得这样更好。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眼天。云散了一些，能看到几颗星星，不太亮，但确实都在。
推开便利店的门，暖气扑面而来。他走到关东煮柜前，看了一会儿，拿了一个萝卜排骨饭团，又加了一串鱼豆腐。
店员问他：“要加热吗？”
“嗯，饭团热一下，鱼豆腐不用。”他把零钱放在台面上。
付款时看到旁边货架上有创可贴，想起刚才修水管时手背被铁皮划了一道红印，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一盒。结完账抱着吃的往外走，门口风铃响了一声。
他站在屋檐下咬了一口饭团，米粒有点粘牙。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车声。楼上吴颖家的灯还亮着，窗帘没拉严，透出一道细长的光。
他吃完最后一口，把包装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拍了拍裤子口袋，确认螺丝刀还在。然后转身，慢慢朝自己家门口走去。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
门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