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个女人
书名:清河谣 作者:Zhai男 本章字数:5190字 发布时间:2026-07-05

婚后第一个星期,刘绍业是城镇户口的事就像长了腿,在村子里传遍了。


这话是怎么传开的,没人说得清。也许是哪个去派出所办事的村人看见了户口本,也许是老陈跟人提了一嘴被人听了去,也许谁也不是——在村子里,这种事不需要源头,它自己就会像河边的水汽一样,顺着墙根、顺着田埂、顺着洗衣裳的青石板,无声无息地渗进每一扇门里。


宁兆香是在河边知道的。


那天早晨她还是照常去洗衣裳,袖子卷到胳膊肘上头,棒槌起起落落。只是她一蹲下去,就觉得哪里不对。平日里她来了,旁边的妇人们总会往旁边挪一挪,给她腾个位置,嘴里说着“兆香来了”。今天没有人挪。她也不恼,自己找了个空当蹲下,棒槌往衣裳上一落,节奏稳稳当当的。


过了一会儿,隔着几个人的距离,有人开口了。


说话的是王婶,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手上的棒槌敲得啪啪响,眼睛看着河面,话音却飘过来了:“俺听说,念书多的女人眼光高,到头来也就那样。”


旁边立刻有人接了一句:“可不是。念了师范又咋样,还不是嫁了个——”话说到一半,那人故意顿住了,拿棒槌在石板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给那句话打拍子。


几个妇人低着头吃吃地笑。


宁兆香手里的棒槌没停。她抬起头来,看了那接话的妇人一眼,笑了一下。


“婶子,恁这话说了一半咋不说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清脆脆的,“俺嫁了个啥?恁倒是把话说明白。俺嫁的是派出所的民警,是吃公家饭的人,是正正经经组织上分配工作的人。恁要是觉得这不好,那恁倒是说说,恁眼里啥叫好?”


那妇人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住了,嘴巴张了张,没接上话。


宁兆香把手里的衣裳翻了个面,又落了一槌,接着说:“俺在师范念书的时候,老师教过一句话——‘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这话啥意思呢?就是说,闲着没事干的时候,少在背后嚼别人的舌头,多想想自己有啥毛病。”


她说完这话,抬起头来,脸上的笑还是安安静静的,只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婶子,恁觉得这话有道理不?”


河边安静了一瞬。棒槌声都稀了。王婶低下头去,手里的棒槌敲得比刚才重了几分。那接话的妇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宁兆香也不追着打,低下头继续捶她的衣裳,节奏还是稳稳当当的。


到底是村东头的张桂兰忍不住了。张桂兰在村里泼辣出了名,仗着自家男人在地里是一把好手,家里三个男劳力挣工分,走起路来胸脯挺得比谁都高。她把手里的衣裳往盆里一摔,转过身来看着宁兆香。


“兆香,俺是真佩服你。”张桂兰这话说得大声,像是说给一圈人听的,“你看你,又要背娃又要下地,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俺们家那口子要是像你屋里的一样的工作,俺早不跟他过了。你倒好,天天乐呵呵的,真能干。”


那个“一样的”三个字,拖得又长又重。


宁兆香停了手里的活计,慢慢站起身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看着张桂兰,目光不躲不闪。


“桂兰嫂子,俺也佩服你。”她说。


张桂兰愣了一下。


“俺佩服你啥呢?”宁兆香笑了笑,“俺佩服你嫁了个好男人,家里三个男劳力挣工分,日子过得殷实。这十里八村的,谁不羡慕你?你命好,嫁过去就是享福的命。俺命苦,俺认。”


张桂兰被她这番话架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听着句句是在夸她,可怎么听怎么不对味,像是有根小刺藏在甜枣里头。


宁兆香又说:“不过桂兰嫂子,俺想问你一句话。你家里三个男劳力,队里分的粮食够吃不?”


“那当然够。”张桂兰下巴一扬。


“那嫂子恁还天天上工,是图啥?”


张桂兰被她问得眉头一皱:“俺……俺那是勤劳。”


“对了。”宁兆香轻轻拍了一下手,“嫂子是勤劳。俺也是。咱俩一样,都是凭自己的力气吃饭。俺男人不在家,俺替他把活干了,这不丢人。丢人的是……”她顿了一下,目光在周围一圈妇人脸上扫过去,“有手有脚有力气,还指着别人的日子嚼舌根子。”


张桂兰的脸腾地红了。


“恁这是说谁呢!”


“俺没说谁呀。”宁兆香把盆端起来,往胳膊底下一夹,脸上还是那个安安静静的笑,“俺就是顺着嫂子的话往下聊。嫂子要是听出了别的意思,那大概是嫂子自己想多了。”


她说完,端着脸盆转身就走了。脊背挺得直直的,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模一样。


身后安静了好一阵子,然后棒槌声又淅淅沥沥地响起来了,只是比刚才稀了些。张桂兰把衣裳捶得啪啪响,咬着嘴唇没再说话。旁边的几个妇人也不敢再接腔,只是互相递着眼色。


只有那个平日和宁兆香关系好些的年轻媳妇,低头嗤嗤地笑了一声,小声嘀咕了一句:“俺就说,兆香那张嘴,谁能说得过她。”


这话声音不大,可河边的人都听见了。


从那以后,妇人们倒是不在宁兆香面前阴阳怪气了。但她知道,当面不说不等于背后不说。她七八岁上就学会了这个道理——那年爹被土匪害死,她穿着缎子面的绣花袄站在继父家院子里,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说“这就是那个没爹的”。声音轻得像风刮过门缝,却一字不漏地扎进她耳朵里。从那以后她再也不穿那件缎子面的绣花袄了。一个没了爹的孩子,寄人篱下,对旁人的眼色和语气比谁都敏感——谁的话里藏着刺,谁的笑里夹着凉,她一听就明白。后来为了从继父手里抠出学费,她更是练出了一套本事:不该说话的时候闷头干活,该说话的时候一句也不让。她不主动惹事,可也从不怕事。跟继父斗智斗勇那么些年都过来了,如今几个妇人的闲话,还能把她怎么着?


村里人的轻视,不止在嘴上。


队里分柴火的时候,别人家的男人扛着扁担去了,柴火堆上挑好的,一捆一捆地往回挑。宁兆香背着弟弟去了,站在人群后头等着。没人说“你先来”,也没人说“让一让”。轮到她的时候,剩下的都是些碎柴湿柴,分量少了一半,还不好烧。


宁兆香看了一眼那堆柴火,又看了一眼前头几个挑了好柴的男人,把扁担往地上一搁。


“王队长,”她冲着管分柴火的人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满场的人都能听见,“俺想请教个事。队里的工分是按人头记的,还是按力气记的?”


王队长被她问得一愣:“按人头呗。女人七分,男人十分。”


“那柴火是按工分分,还是按谁胳膊粗分?”


王队长噎住了。旁边几个挑了好柴的男人脸上有些挂不住,互相看了一眼。


宁兆香也不急,等着他说。


王队长舔了舔嘴唇,瓮声瓮气地说了句:“按……按工分。”


“那俺的工分是村里记的吧?”宁兆香把记分本从口袋里掏出来——她出门前专门带上的——翻开亮了一圈,“这个月俺没少上一天工,俺看看,一共二百一十分。俺一个妇道人家,这个分数对得起俺干的活。既然是按工分分东西,那是不是该按规矩来?”


王队长被她问得没话说,摆着手说:“唉呀兆香,你这张嘴……换换换!”


宁兆香这才笑了一下,把记分本收好,从柴火堆里重新挑了一捆好柴。挑完了,她还跟王队长说了声“谢谢”,把柴火捆好,蹲下身子,咬着牙背起来。背后的弟弟醒了,哭了两声,她侧过头去哄了几句,声音柔柔的。


她走了以后,树荫底下几个卷旱烟的男人里头有人说了句:“这婆娘,比她男人厉害多了。”另一人说:“人家念过书哩,你那嘴皮子能跟人家比?”又有人接:“念书有啥用,还不是嫁了个——”后半句被旁边的人踹了一脚,咽回去了。


分粮食的时候也是一样。头两回宁兆香去得最早,被人挤到最后面。第三回她不去了——她就站在场院边上等着,等人们差不多都领完了,才走上去。管分粮食的人以为她好欺负,往她口袋里倒粮食的时候手抖了抖,分量差点意思。


宁兆香接过口袋掂了掂,也不走,就那么站在那儿,冲着管分粮的人笑了笑。


“李会计,这口袋分量不太对。”


“咋不对了?”李会计脖子一梗,“俺称了,没错。”


“那好。”宁兆香把口袋往地上一放,“俺们现在去大队部找支书,当着支书的面再过一遍秤。对了俺跟你赔不是,不对的话——”她顿了顿,笑了一下,“也没啥,就是往后分粮的时候别这么抖手。”


李会计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又从身后的口袋里舀了一瓢粮食倒进她的口袋里,嘴里嘟囔着:“俺可能是看岔了……”


“那可不。”宁兆香把口袋扎紧,扛上肩,“李会计天天算账累得很,看岔了正常。下回俺帮着你一块儿看。”说完扛着粮食走了,脊背挺得直直的。


回到家她把粮食口袋往灶台边上一搁,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这才发现手在抖。不是怕的,是气的。她每次跟人争完,手都会抖上一阵子。但她从来不让人看见。


她坐了一会儿,看见枕头上刘绍业那本翻烂了的书,忽然笑了一下。他不在家,她就得替他撑。她撑得住。


可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转眼入了冬。村里有户人家娶媳妇,摆了酒席。宁兆香随了1毛钱的份子钱,到了办事那天背着弟弟去了。走到院门口,主家迎了出来,接了她的份子钱,脸上的笑却有些发僵。


“兆香啊,那个……绍业呢?”


“他在所里,回不来。”


“哦。”主家眼神飘了一下,又说,“你看这屋里闹哄哄的,也没个好位子……要不恁把菜端回去?”


宁兆香站在门口,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老陈坐在正中间那桌,旁边还空了俩位子。她看见了,主家也看见了。


她可以争。她知道她那张嘴,争起来主家不是她的对手。可她站在那儿,看着里头热闹的酒席,忽然就不想争了。有些东西不是靠一张利索的嘴皮子争得来的。人家心里不请你,你说破了天,人家还是不请你。这不是是非的问题,是人心的问题。


她笑了一下,说:“中,端回去吧。”


主家转身进去,不一会儿端出来一碗杂烩菜,上头搁了两片肥肉。那碗不烫手,菜是温的。宁兆香端着那碗温吞的杂烩菜,背着弟弟往回走。走到河边,在那棵老柳树底下蹲下来,一口一口地吃。菜已经凉了,油花子凝成了白点子浮在菜汤上头。她把那两片肥肉夹出来,喂给背上咿咿呀呀叫唤的弟弟,自己嚼着白菜梆子,嚼了许久才咽下去。


她把碗还回主家灶台上的时候,还是笑了一下,说:“菜好哩很,谢谢了。”


她可以逞口舌之快,让主家下不来台。但她没有。她知道她爹活着的时候,家里红白喜事也都是请满院子的人吃饭,待人接物讲的是个礼数。她不能因为别人不讲礼数,就自己也失了分寸。这是她爹教给她的——人可以穷,骨头不能软。


只是回到那间茅草屋里,关上门,她坐在床沿上,看着刘绍业留在枕头底下的书,忽然就哭了。


她哭的声音很小,闷在枕头里,怕惊着背上已经睡着的弟弟。


她硬气,可她也是个人。


刘绍业不是不知道家里不容易。他全知道。每次他回来——隔十天半个月,有时候隔一个多月——他进门的时候不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在屋里扫一圈,然后把包裹放下,转身就往外走。一会儿工夫,院子里就响起了劈柴的声音,恨不得把半个月的柴都在这一天劈完。劈完了柴,他又去挑水,铁皮水桶碰在井沿上叮叮当当地响,一担一担地往家挑,把水缸挑得满满的溢出来才罢休。


宁兆香也不拦他。她只是在他快回家的时候多烙两张饼,有时候看他的衣裳磨薄了或划破了,就把针线盒子搁在枕头边上。两个人坐在煤油灯底下,她说一句“这天冷得很”,他应一声“嗯”,她便什么都明白了。


有一回他挑完水回来,看见宁兆香坐在门槛上补衣裳。旁边放着他那件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线头,她又给缝上了。


她低着头说了一句:“水缸满了,别再挑了。”


刘绍业把水桶搁在井沿上,在旁边蹲下来,看她缝衣裳。看了一会儿,说:“下回分粮食,俺跟老陈说一声。”


宁兆香手里的针停了一下。他知道了。她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也没说。只是这一句话,两个人心里头都清楚了——她在外头受的委屈,他都知道;他不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他改变不了什么。可他说了,就是想让她知道,他心里头有数。


“不用。”宁兆香把线尾咬断了,“俺自己中。”


刘绍业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就那么蹲在门口,一个看天,一个缝衣裳,半晌没说话。可那沉默里头,倒是比说了什么还踏实。


有一天夜里,煤油灯早熄了,两个人躺在蓝格子床单上,窗户纸外头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


宁兆香翻了个身,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白天跟人争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躺下来,才觉出累来。不是身子累,是心累。


她忽然开口了:“绍业。”


“嗯。”


“俺以前教过一个娃,叫小石头,皮得很。有一回俺嗓子哑了讲不出话,他在讲台上搁了一碗胖大海。跑山上摘的。”


刘绍业没出声,但她知道他醒着。


“那时候站在讲台上,底下几十个娃娃,俺说啥他们都信,俺教啥他们都学。”她的声音轻下去,“比现在轻松。”


黑暗里头,刘绍业的手伸过来,把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又大又糙,手掌上全是老茧,暖烘烘的。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那只手就那么攥着她的手,攥了一会儿才松开。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睡了,明天队里要掰玉米。”


那是那一宿最后一句话。


可第二天天不亮,刘绍业又走了。所里有任务,他一走又是半个月。宁兆香起来的时候,灶台上搁着一个粗面饼子,是刘绍业烙的。饼子已经凉了,边角上有点糊。他烙饼的手艺一直不行,不是糊了就是生了,可他还是烙了。


宁兆香拿起那个饼子,没舍得吃,搁在碗柜里。背上弟弟,照常下地,照常去河边洗衣裳,照常带着记分本领那份该得的口粮。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像是河里的水,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底下却在慢慢地流。


只是偶尔,当弟弟在她背上睡着了,地里只剩下她和锄头的时候,她会直起腰来,站在田埂上,往那条土路的尽头望一眼。


那条路空荡荡的,两边的野草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她望了一会儿,又把锄头抡起来,一下,两下,三下。脊背还是那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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