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刘绍业就背着两个大包裹上路了。包裹里是他这些年在派出所的全部家当——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裳,一双备用的布鞋,一只搪瓷缸子,还有几本翻烂了的书。荆紫关到魏家榨,十多里山路,他一个人走着,脊背上背着东西,步子却比去时轻快了些。
到家的时候,太阳刚刚爬上东边的山头。那间茅草屋安安静静地立在村子西头,屋顶的茅草上还挂着露水,门虚掩着。他在门口站住了,踌躇了好一阵子,伸手想推门,手指头碰到门板又缩了回去,反复了两三回。
到底还是推开了门。
屋里光线昏暗,宁兆香侧着身子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条蓝格子床单的一角,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听见门响,她没有回头,只是脊背僵了一下。
刘绍业把包裹放在地上,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他侧过头去看她的脸,心里头不由得一沉——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眼泡鼓鼓的,睫毛上还沾着几颗没干的泪珠子。昨夜里大概是哭了一宿,哭了睡,睡了又哭,脸上的泪痕一重叠着一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他心里明白,她是知道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嘴唇动了半天也没吐出半个字来。他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这毛病跟了他10年——越是心里有话要说的时候,嘴上就越是笨得厉害。他在所里这些年,能用笔写的从来不开口,能点头摇头的绝不多说一个字。可不是如今对着自己的女人,点头摇头不管用了。
沉默像一层厚厚的东西糊在两个人中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半晌,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低的,沙沙的,像是嗓子眼里头有什么东西堵着。
“咱们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这话说得笨拙极了,不是解释,也不是赔罪,就这么干巴巴的一句。可就这么一句话,他是从肚子里掏出来搁在掌心,再递到她面前的。
宁兆香听了,鼻子一酸,眼眶子里又涌上泪来。她本来是想忍着的,她从昨天到今天已经哭了整整一宿,她以为自己把眼泪都哭干了。可听见他这句笨拙的话,眼泪又不争气地往外冒。
她转过身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声音里头带着哭腔,也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委屈。
“恁咋就不告诉俺?”
她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擦得眼睛周围红了一片。
“俺原本想着,恁是支书介绍的,人应该木问题……俺还想着,恁是吃公家饭的,俺嫁了恁,往后在村里也能抬起头来……可俺咋也没想到,恁就是个城镇户口!”
她说到“城镇”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然后像是一下子泄了气,又低了下去。
“俺只觉得丢人……抬不起头。”
说完这句话,她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地抽搭着。
刘绍业听着,脸上没有表情,可腮帮子上的肌肉绷了又松,松了又绷。他不是没话说,是想说的话太多了,全堵在嗓子眼口,挤不出来。
他慢慢地站起身来,走到其中一个包裹跟前,蹲下去,解开了包裹上的麻绳。包裹皮是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四角对折系着,他一个结一个结地解开,手不抖,不急,像是在做一件十分要紧的事。
包裹打开了。他从里头捧出一样东西来,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一件无价之宝。
他把那东西放在床上,慢慢地铺平,铺得四四方方的,每一个角都拉得整整齐齐。
宁兆香从手指缝里抬起头来,泪眼蒙蒙地看着。
那是一条毯子。
一条大红色的羊毛毯子。
毯子长约一米八,宽约一米三,颜色是大红大红的,红得像新娘子出嫁时穿的嫁衣。虽然是旧物件了,颜色已经不像当年那样鲜亮,有些地方褪成了暗红,有些地方磨得起了毛,可依然能看得出当年的鲜艳来。
毯子是纯羊毛的,织得厚厚实实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从窗户纸上透进来的晨光里泛着柔柔的光泽。毯子的边角上,有几处缝缝补补的痕迹——有用红线细细缝过的,有用粗线大针脚缀过的,针脚不讲究,但每一针都扎得结结实实的。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东西,越旧越金贵,越破越舍不得丢。
在毯子中央偏上的位置,有一个图案。
那图案是用黄色和白色的羊毛线织出来的,线条粗犷有力,没有绣花那么精细,却带着一股子朴拙的硬气。
图案的正中间,是一把镰刀和一把锤子交叉在一起。镰刀的弯刃朝上,锤子方正敦实,两样东西交叉成一个斜斜的十字,像是两只有力的手臂挽在了一起。在镰刀和锤子的正上方,端端正正地嵌着一颗五角星。
镏金的星星,五个角摊得平平整整的,每一个角的尖尖都指着一个方向。星星是用黄色的线织的,在红底子上格外醒目,远远一望,像是黑夜里头亮着的一盏灯。
宁兆香看愣了。她读过书,知道这图案的意思。她没见过这样的毯子,更没想到自己家里头会有这样的东西。
刘绍业蹲在床边,手指头轻轻抚过毯子上的那颗星星,低着头开了口。
“俺十三岁那年,在国立一中念书。”
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一点点地往外挤,不快,但很稳。
“那时候学校里头动荡得很,国民党三天两头来学校搜查,逮学生,逮老师。俺那时候小,不懂啥是地下党,只知道俺那老师待学生好,教得也好。”
“有一天他们又来抓人,把俺老师从讲台上拽下来,反剪着手捆走了。俺和同学们追出去,追了好几条街,哭着喊着叫他们放人……他们拿枪托子砸我们,把我们也抓了几个关进监狱里。”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
“俺被关了十天。”
“他们打俺,拿皮带抽,拿枪托子砸,问俺老师还跟啥人来往。俺说不出来,他们就打得更狠。到了第十天,俺爹从学校得了消息,交了20个银元,才把俺从里头捞出来。”
他伸出手,撩起左胳膊的袖子。胳膊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浅,泛着白,像是一条褪了色的蜈蚣趴在胳膊上。
“俺爹把俺接回家里养伤,俺在床上躺了足足一个月,浑身的伤,心也伤透了。”
他的手指头顺着胳膊上的疤痕慢慢滑下来,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可伤好之后,俺心里头那股子气还是咽不下去。俺不服。那么好的一个老师,教书认认真真的,对学生们好得没话说,凭啥就给拉出去枪毙了?凭啥?俺想不通,越想越气,气得夜里睡不着觉,气得拿拳头砸墙,砸得指节骨全是血。”
“俺养好了身子,又跑出去跟着同学们上街游行。俺举着旗子,嗓子喊哑了,被警棍打趴下又爬起来,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又添了新伤。可俺还是不服,俺就是不服。第二回又去,第三回还去,每一次都被打得皮开肉绽回来,俺爹蹲在门口抽旱烟,一句话不说,烟锅子磕得门槛梆梆响。”
“直到有一回,俺们约好了第二天又要上街。头天夜里,李四叔来了。”
他停了一下,看了宁兆香一眼。
“李四叔是逃难来的,有一身本事,是俺爹收留了他。平日里不怎么说话,可村上人都敬他。他进了俺家,黑着脸,一句话也不说,上来拿一根麻绳就把俺给捆了。俺挣扎,骂他凭啥捆俺,他不吭声,把俺结结实实地绑在椅子上,绑完了往旁边一坐,点上烟袋,抽了好几口,才开口。”
他学着李四叔的口气,声音沉沉的,缓缓的,像是一块石头沉进了河底。
“他说:‘娃子,你消停些吧。这世道就这样,不是好人就有好报的。你有几条命够人家打的?你是家里的独苗,你爹为你操碎了心,你看看他那头发,半个月白了多少。’”
刘绍业不说话了,像是在回味李四叔那番话。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些。
“俺被捆在椅子上哭了一宿,第二天没去成。后来想想,李四叔那一绳子,是救了俺的命。要是那天俺又去了,说不定也就跟老师一样,一道墙根一排枪,人就没了。”
他咧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笑,可那笑里头掺着苦涩,比哭还难看。
“从那以后,俺就明白了——这世道,不是好人就有好报的。那能咋办?活着呗。把头低下来,把嘴闭上,把气咽进肚子里头。俺就是这么活过来的。”
宁兆香不作声了。她看着他胳膊上那道疤,又想起他方才说的那句“不是好人就有好报的”,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在胸口翻涌着。
刘绍业的手指继续在毯子上摩挲着,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条毯子,是1946年中原突围那会儿,一个老排长送给俺爹的。”
宁兆香抬起头来看着他。
“那是个红军的老排长,跟着王震的部队南下一路打过来的。打荆紫关的时候他负了伤,腿被打穿了,走不了路。俺爹把他藏在后院的柴房里,天天偷偷地送药送饭。”
“他在俺家养了两个月,临走的时候把这条毯子送给了俺爹。他说,这是他跟着队伍一路从陕北带过来的,盖了好些年了,没别的值钱物件,就这一条毯子还拿得出手。”
“他养好伤以后,没回去找大部队,在咱们当地组织了一支游击队。俺十六岁,跟着他干了。”
宁兆香听到这里,眼睛睁大了些:“恁十六岁就当兵了?”
刘绍业点了点头:“跟着跑的,算不上兵。发传单,送信,打探消息,啥都干。排长说俺念过书,脑子活,就让俺帮着写写标语,记记东西。”
“俺跟着他干了两年。到了十八岁上,排长要回队伍上去了,临走的时候问俺有啥打算。俺说俺也不知道。排长就写了封信——是写给淅川县公安局的,说小刘这个人根正苗红,思想好,有点文化,能写会算,是个干公安的料。”
“俺拿着那封信去了淅川,人家看了信,就让俺留下了,在派出所里做了内勤。”
他咧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笑,可那笑里头掺着苦涩。
“俺在淅川呆了两年。就是这两年里头,俺爹出事了。”
他停住了。
屋里静得只剩下窗户外头鸟雀的叫声,叽叽喳喳的,衬得屋里愈发沉静。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俺爹去山上砍柴,听见身后头有人喊着要抓他,他慌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也不知道是真的要抓他还是听岔了——他慌得没头没脑地跑,一脚踩空了,掉下了悬崖。”
“人就那么没了。”
“尸首是村里人帮忙抬回来的,搁在门板上头,身上盖着一块破布。俺得了信也不敢回。埋在哪里——俺也不知道。村里人也没说,俺也没敢问。那时候成分的事绷得紧,俺不敢多问一句,问多了怕惹祸。”
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窗户外头的光,又低下头去。
“俺好怕。”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意。
“怕了这么些年。每天提心吊胆,有家不敢回,有爹的坟不敢找。单位里能不说的就不说,能少说的就少说,把头低到尘埃里过日子。”
“后来因为工作调动,俺又回了荆紫关派出所。这一呆就是八年。”
“八年,俺一次家也没回过。”
他不再说话了。该说的,他都说了。他把二十八年压在肚子里头的话,一桩桩一件件,都抖落了出来,搁在这条红毯子上,搁在她面前。
宁兆香看着毯子上那颗五角星,又看看他胳膊上那道疤,嘴角忽然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她又低下头去,手指头摸着毯子的边角,摸到那一层细密的羊毛绒,又摸到那几处歪歪扭扭的针脚。这毯子被那么多人盖过,又传到了她的面前。
窗户纸上的光渐渐亮了些,鸡叫声从村头传到村尾,河水哗哗地流淌着,又是新的一天了。
宁兆香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心里的那些气,已经散去了大半。可这时候,脑子里头闪过一个人的脸,她的心又往下沉了几分。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绍业,恁家里头难,俺家里头也难。”
刘绍业转过头,看着她。
宁兆香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声音沉沉的,不像是诉苦,倒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已无关的旁人。
“俺娘年轻的时候裹了小脚,下地不方便,走快了脚就疼得厉害。队里分活计,别人能干的她干不动,挣的公分总比别人少一截。”
“继父脾气不好,下地回来累着了,看着工分本子上的数字,火就往俺娘身上撒。摔盆子砸碗是常事,有时候急了还动手。”
她的声音平平静静的,可攥着衣角的手指头已经抠得发白了。
“俺小时候不知道为了这事哭了多少回。在淅川念师范的时候,心里头最放不下的就是俺娘,每个礼拜天走几十里路回家,书包里装着学校发的馍馍,舍不得吃,揣回去给俺娘吃。”
“回了家,书包一撂,袖子一卷,就下地干活。继父嫌俺念书花了家里钱,俺不敢顶嘴,拿活计堵他的口。割麦子,掰玉米,扛粮食袋子——男劳力干的活俺也干。”
她抬起头来,看着刘绍业。
“俺背上背着小弟弟,手里还攥着锄头,在地里干一天,回来的时候腿肚子打颤,脚底板全是泡。可俺不敢歇,俺要是歇了,娘就得挨骂。”
“绍业,俺也不想丢人。”
她咬了咬下唇,把眼泪逼了回去。
“俺爹没了以后,俺这辈子就这一个娘了。俺继父不待见俺,俺就少在他跟前晃。可俺娘——俺不能不护着她。”
刘绍业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又大又糙,手掌上全是老茧,暖烘烘的。
“往后俺跟你一块儿护着她。”
宁兆香抬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
“中。”
外头的日头越升越高了,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落在床上的那条红毯子上。那颗五角星被光照得透透的,红艳艳的,像是刚刚才被人一针一线地织上去。
可日头照得亮一条毯子,却照不亮村里人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