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见面
书名:清河谣 作者:Zhai男 本章字数:5014字 发布时间:2026-07-02

清晨的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水边的青石板被露水打得湿漉漉的,几个妇女蹲在河边,手里的棒槌起起落落,敲得衣裳啪啪作响。说话声、捣衣声、流水声搅在一起,把个清早闹得热热闹闹的。


宁兆香就蹲在这群妇女中间,袖子卷到胳膊肘上头,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臂。那手臂跟旁边妇人们黑红粗糙的胳膊搁一块儿,一眼就能瞧出不同来。她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槌都落在该落的地方,衣裳在石板上翻个面,再落几槌,节奏稳稳当当的。旁边的妇人们嘴上闲不住,东家长西家短地说着,说到兴头上哈哈大笑,她也只是抿着嘴轻轻地跟着笑一下,那笑也是安安静静的,像是从淅川女子师范的课堂上带回来的习惯。


说到底,她回村也就半年光景。在淅川县小学教书那会儿,她站在讲台上,底下坐着几十个娃娃,她拿着粉笔往黑板上写字的时候,手也不曾抖过。如今蹲在这河边,手里攥的是棒槌不是粉笔,倒也没什么不习惯的。人这一辈子,该攥什么就得攥什么,这是她娘说的话。


从河堤那边走来两个人影。


走在前头的是村支书老陈,五十来岁的年纪,脸上的褶子里藏着笑,一路走一路往洗衣裳的人群里打量。跟在他后头的年轻人高高瘦瘦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脊背挺得直直的,眼睛望着前头,目光清亮,那脊背挺得像是心里头一直绷着一根弦。


这人叫刘绍业,在荆紫关派出所当民警,今年二十八了。按说公家的人,又生得一表人才,早该成家立业了。可他成分不好,家里头是地主,光是这一条,就把他压得在单位里抬不起头来。平日里在所里,除了工作上的事,他嘴里的字比油还金贵,能不说的就不说,能少说的就少说。日子久了,就成了个闷葫芦,同辈的人孩子都满地跑了,他还是一个人。


老陈找着了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拿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年轻人,抬手往河边一指。


“那就是宁兆香。”


刘绍业顺着老陈指的方向望过去,目光落在一个穿蓝底白花布衫的姑娘身上。那姑娘正低着头捶衣裳,鬓角的碎发被河风吹得一颤一颤的,露出一小截耳朵,耳朵边沿被晨风吹得微微泛红。河面上碎金子一样的阳光晃了一下,照在她侧脸上,那一瞬间的轮廓干干净净的,像是一笔落在宣纸上的淡墨。


他看了这么一眼,喉咙里“哦”了一声,就把目光挪开了。不是不想看,是不敢多看。这些年他学会的头一件事,就是别让人觉着你有什么心思。一个地主成分的人,心思越少越好,这是他在所里熬了这么些年熬出来的道理。


两人走到离宁兆香几步远的地方,老陈先停了下来。刘绍业也跟着停住,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背到了身后。脊背还是那么直,只是背在身后的手指头不自觉地绞在一起,绞了一阵又松开,松开了一阵又绞上。


老陈笑着喊了一声:“兆香。”


宁兆香停下手里的活计,抬起头来。她先看见的是老陈那张笑呵呵的脸,然后目光往旁边一偏,就瞧见了老陈身后那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那人的目光跟她碰了一下,两个人的目光这么一对,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立刻低下头去,两只手又在衣裳上忙活起来,只是那一槌落得比先前轻了些。轻得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老陈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有了七八分的底,笑着侧了侧身子,指了指身后的刘绍业说:“这就是俺跟恁提起的,荆紫关派出所的刘绍业同志。”


宁兆香没抬头,手上的棒槌倒是又落下去了两下,啪啪的声响混在河水声里。一声重,一声轻,像是替她应了。


旁边一个眼尖的妇人瞧出了门道,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人,挤眉弄眼地笑了一下。那人也会意了,两个人低着头嗤嗤地笑,笑声压得很低,却被宁兆香听了个真切。她耳根子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手上捶衣裳的动作反倒快了几分。


老陈等了一等,不见她吭声,便转头看了看身旁的年轻人,压低声音问:“恁啥意见?”


刘绍业没说话,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老陈赶紧跟上去,走在他旁边,边走边说:“这兆香还是在淅川当了老师的。县里的小学,人家是正经站在讲台上教过书的人。要不是离家太远,她可不会回村。她娘跟继父又生了小的,屋里离不开人照顾。”


刘绍业听着,脚下的步子没停。河风从对岸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草的味道,他微微侧了一下脸,用余光往河边又扫了一眼。河面上波光粼粼的,那个穿蓝底白花布衫的姑娘已经重新低下了头,混在一群妇人中间,安安静静地捶着衣裳。


老陈又说:“恁也有文化,她也能识字,俺是觉得恁俩配。”


刘绍业脚步顿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里头装的不是敷衍,是一个在单位里被“地主”这顶帽子压了这么些年的年轻人,头一回觉着自己被人正正经经地当成一个“人”来对待。老陈知道他成分不好,可老陈还是给他保媒。这份情,他嘴上说不出来,心里头记得真真儿的。


这一声虽然不大,老陈却听得真切,脸上的褶子立刻舒展开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等会俺就去问问兆香,看看她是咋想的。”


过了半晌,日头升高了些,河边的雾气早就散尽了。刘绍业派出所有事,便先离开了村子。他走的时候还是那样,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直直的,从后面看,像一根绷了许久的竹竿。只是走上河堤最高处的时候,他脚下微微慢了半拍,像是要回头,到底还是没有。


老陈没耽搁,转身就往宁兆香家去了。


宁兆香的家在村子西头,三间泥巴和茅草盖的房子,墙上的泥巴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头的竹篾子。这房子跟她小时候住的房子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那时候她是掌柜的千金,脚上穿的是缎子面的绣花鞋,哪曾踩过泥地。要不是七八岁那年家里遭了土匪,父亲被人害死,她这辈子大概也不会站在这个院子里。母亲带着她回到村里,改嫁了人,后来又生了小的,日子就从缎子面过成了粗布面。她倒也不怨,这人世间的苦,她早看明白了。


院子里拉着一根麻绳,宁兆香正踮着脚往绳子上搭衣裳,湿衣裳搭上去,水珠子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泥地上砸出一排小小的坑。


“兆香。”老陈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


宁兆香回过头来,手里还拎着一件滴水的衣裳。


屋里头传来一阵婴孩的啼哭声,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兆香,你弟醒了,等会儿过来搭把手。”是宁兆香她娘。


“知道了。”宁兆香应了一声,把手里的衣裳搭好了,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老陈等他开口。


老陈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兆香,恁啥想法?”


宁兆香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叠搭在麻绳上,垂着眼想了片刻。她想起在河边看到的那双眼睛,清亮亮的,干干净净的,不是什么能说会道的人,倒像是一个会把心事往肚子里咽的人。她在师范读书的时候,读过一本书,书里说看一个男人不要看他嘴上说了什么,要看他眼睛里藏了什么。那双眼睛里藏的,是跟她一样的东西——一半是认命,一半是不甘心。


她抬起头看着老陈说:“支书,恁介绍的人俺信得过。”


老陈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就藏不住了,连连点头:“错不了,绍业这同志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俺跟他打过好几回交道,嘴上木啥话,心里头有数得很。”


宁兆香点了点头。


老陈紧跟着又说:“那中,瞅个日子把八字发了。”


宁兆香还是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但那一双眼睛里头的亮光,落在老陈眼里,他心里就有了数。笑着说了句“那中,俺去跟绍业说”,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兆香,你爹要是在天有灵,看见你有了着落,也能闭眼了。”


宁兆香站在院子里,听见屋里头弟弟又不哭了,娘哼着歌在哄他。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天蓝得透透的,像一块洗了又洗的蓝布。她想,爹在天上大概是能看见的。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河边的芦苇黄了又青,青了又黄。八字的帖子送过去又送回来,两边的生辰凑在一块儿,请了村里会看八字的老先生瞧过,说是上等的好姻缘。宁兆香的娘拿着那张红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里不住地念叨“好,好,中”。


这一天是1958年10月,天气已经转凉了,田里的庄稼收得差不多了,村子上空飘着几缕淡淡的炊烟。这个时节结婚好,农闲,人闲,日子也闲。


新房是新盖的,一间茅草屋孤零零地立在村子西头,墙上的泥巴还泛着潮气,屋顶的茅草也是新铺的,远远闻着有一股干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清苦味儿。这屋子不大,是村里人帮着搭起来的,刘绍业在派出所攒的那点钱都花在这上头了。


屋里头,宁兆香站在灶台前往锅里倒油。油是菜籽油,是她娘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倒进锅里发出滋滋的响声,一股油香味儿在屋子里弥漫开来,顺着门缝和窗棂的缝隙往外钻,院子里的人都能闻见。她等着油锅烧热了,把手边揉好的面胚子一个个滑进油锅里,热油立刻翻滚起来,面胚子周围鼓起一圈金黄色的泡泡,渐渐膨胀成一个个圆鼓鼓的馍馍。馍馍炸得金黄酥脆,跟她此时此刻的心情一样,热腾腾的,鼓胀胀的,又带着一点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滋味的不安。


屋外头,院子里摆了几条长凳,老陈和村里的几个人坐在那儿,晒着秋天的太阳,说说笑笑的。刘绍业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包纸烟,挨个给众人递过去。他递烟的动作有些生硬,脸上的笑也淡淡的,像是一个不善应酬的人硬生生把自己摆在了应酬的位置上。习惯了他平日里不说话的样子,这会儿看起来倒像是另一个人了——一个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新郎官的人。


有人接过烟,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好哩很,好哩很!绍业啊,你可算是有个家了。”


又有人说:“俩人都是文化人,般配!一个当老师的,一个当民警的,都是公家的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净是恭喜的话。刘绍业一一应着,点着头,脸上始终挂着那个淡淡的、有些笨拙的笑容。


老陈把手里的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夹在耳朵上,看着刘绍业,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一些,换上了语重心长的神色。他把刘绍业往旁边拉了拉,压低了声音说:“绍业啊,这过日子,就得互相体谅。两口子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木有过不去的难。你这媳妇是个好女子,家里头遭过难,吃过苦,不会嫌你成分不好。你在单位上受了啥委屈,回来也有个暖心的人了。”


刘绍业听着,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睛里头有一种认真的东西在闪。那一闪一闪的东西,旁人看不真切,他自己知道——那是一个人活了二十八年,头一回觉着往后的日子有了盼头。


正说着,宁兆香端着一盆刚炸好的馍馍从屋里走了出来。盆子还冒着热气,馍馍一个个金黄油亮,散着焦香。她走到众人面前,把盆子往中间一端,说:“大家伙吃。”


众人一人拿了一个馍,热乎乎的拿在手里,左右倒腾着吹气,咬一口,外酥里软,满嘴都是油香。吃罢了馍,大家也不多留,说着吉利话便陆陆续续地散了。老陈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一间小小的茅草屋,看了一眼站在门口一左一右的两个人,心里头舒坦极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秋风卷着一片枯叶在院子里打了个旋儿,又落到了地上。


屋里头,宁兆香在收拾灶台上的碗盆,锅里的油已经舀出来了,灶膛里的火也快熄了。她拿着一块抹布,把灶台擦了又擦,擦得能照出人影来。刘绍业站在屋子当中,四下里看了看,两只手搓了搓,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这是他俩第一次独处。


这两个人,一个二十八岁,一个二十岁,一个在派出所里少言寡语惯了——是撑出来的沉默,也是熬出来的沉稳;一个在讲台上站过半年又回来当了家里的顶梁柱——念过书、见过世面,又被命运拽回了村子里。媒人牵的线,支书保的媒,八字合过了,馍馍也炸了分给乡邻吃了,该走的过场都走完了,如今真真切切地面对面了,反倒谁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屋子不大,灶台占了一面墙,一张木桌,两条凳子,靠墙角是一张木板床,铺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蓝格子床单。墙上贴了两张年画,画上的胖娃娃咧着嘴笑。窗台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了半碗清水,映着头顶那盏煤油灯晃晃悠悠的火苗。


宁兆香把最后一只碗擦干净,放进碗柜里,擦了擦手,转过身来。她看了刘绍业一眼,目光落在他那双不知往哪儿放的手上,心里头忽然没那么紧张了。她想起了继父刚进这个家门时候的样子,也是这么站在屋子当中,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搁。两个不熟悉的人要变成一家人,开头都是这样的。


她轻声问了一句:“恁真的决定在俺村上安家?”


刘绍业听见这话,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答道:“嗯,俺也木爹娘。”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样,“再一个,在这安家也好照顾恁娘不是。”


他是真没有爹娘了,早年间走的。他成分不好,也有八年没回过家了。在这个世界上,他是一个人。如今有了媳妇,媳妇还有个娘,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小弟,他就觉着,自己好像也重新有了个家。


宁兆香听了,没说什么,只是慢慢地点了点头。


“那中。”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轻轻的,但脸上的神色却很安稳,像是在心里头把一块石头终于放了下来。


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火闪了一下,照得她半边脸微微泛着红光,然后火苗熄了,只剩下暖烘烘的热气还在屋子里弥漫着,裹着炸馍馍的油香,裹着两个人和衣而卧翻身时蓝格子床单窸窸窣窣的声响,裹着这个1958年秋天里最朴素的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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