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珠说到做到。过了三日,她又来了。这次她带了一把捕蝶网,是自己家的,比谢府那把还大。她还带了一个人——周子衡。
周子衡跟在顾明珠后面,手里拿着一把木头刀。他看见江时妧就笑了:“我又来了!你欢迎我吗?”
江时妧看了他一眼:“你带鱼了吗?”
“没有。鱼太难抓了。我带了这个。”他举起木头刀,“我爹新给我削的。你看,上面刻了我的名字。”
江时妧凑过去看了一眼。“衡”字刻得歪歪扭扭的,但她没说不好。
“还行吧。”她说,“没有堼堼刻得好。”
周子衡不服气:“我爹是将军,不是木匠。能刻字就不错了。”
顾明珠在旁边插嘴:“你们别比了。今日来是玩的,不是比刀的。”
她举起捕蝶网:“谁要抓蝴蝶?”
“我!”江时妧举手。
“我也来!”周子衡放下刀。
三个孩子在院子里追蝴蝶。谢知堼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看。他看着江时妧跑,眼睛跟着她转。
顾明珠跑得快,网子挥得呼呼响。她抓到一只粉蝶,喊江时妧来看。江时妧跑过去,蝴蝶在网里扑棱。
“放了放了。”江时妧说。
顾明珠已经习惯了。她把网子一抖,蝴蝶飞走了。周子衡在那边喊:“抓到了抓到了!”他两手捂着,跑过来。
“给我看看。”江时妧凑过去。
周子衡慢慢打开手——空的。蝴蝶早就飞了。
“跑了。”他挠挠头。
江时妧笑了:“你连个虫都抓不住。”
“它太滑了!”周子衡脸红。
顾明珠把网子递给他:“你用网子。”
周子衡接过网子,举起来乱挥。网子差点打到顾明珠的头。
“你小心点!”顾明珠躲开。
周子衡嘿嘿笑。他又挥了一下,网子兜住了桂花树的树枝。他拽了几下,拽不下来。
“卡住了。”他使劲拽,树枝弯了,网子还是不下来。
江时妧跑去找谢知堼:“堼堼,网子挂树上了。”
谢知堼放下书,站起来。他走到树下看了看,然后踮起脚,伸手够网子。够不着。
他想了想,搬来一把小凳子。踩上去,伸手一摘,网子拿下来了。
周子衡佩服得不行:“你手真长。”
谢知堼把网子递给他,没说话。
顾明珠在旁边看着,对江时妧说:“你这个小竹马,不光闷,还什么都行。”
“那当然。”江时妧又开始了。
追了半天蝴蝶,三个孩子累了。顾明珠说:“我们爬树吧。”
江时妧抬头看了看桂花树。树不高,枝丫也粗。但江时妧从来没爬过。
“我不会。”她说。
“我教你。”顾明珠把袖子卷起来,“我爬过我家后院的枣树。比这个高。”
她抱住树干,脚蹬着树皮,一点一点往上挪。爬到第一个分叉处,她跨坐上去,低头喊:“上来!”
周子衡也爬。他力气大,几下就上去了。
江时妧在下面看着,有点怕。她回头看谢知堼。
谢知堼站在树下,抬头看着她。他伸出手,手掌朝上。那意思是——你爬,我在下面。
江时妧吸了一口气,抱住树干。树皮有点扎手,她蹬了两下,没上去。
“使劲!”顾明珠在上面喊。
江时妧又蹬了一下,腿软了。她滑下来,差点摔倒。谢知堼扶住了她。
“我不爬了。”江时妧摇头。
“那你在下面给我们喊加油。”顾明珠说。
“好!”江时妧仰起头,“明珠加油!子衡加油!”
顾明珠在树上笑了:“你喊得真响。”
周子衡也跟着喊:“你嗓子不疼吗?”
“不疼!”江时妧喊得更响了。
谢知堼站在她旁边,看着她仰着脸喊。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顾明珠想往更高的枝丫爬。她伸手够上面的树枝,脚一滑——身子歪了。
“啊——”她叫了一声。
周子衡吓得抓住旁边的树枝,没敢动。
江时妧在下面急得直跳:“明珠!抓住!别松手!”
顾明珠抱着树干,挂在半空中。她脸白了,但没哭。
谢知堼迅速爬上树——江时妧没见过他爬这么快。他三两下就到了顾明珠旁边,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到分叉处。
顾明珠坐稳了,喘着气:“谢知堼,你……”
谢知堼没看她。他低头看了一眼下面——江时妧正仰着脸,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松开顾明珠的手腕,慢慢爬下来。
“堼堼!你没事吧?”江时妧拉着他的袖子看。
谢知堼摇了摇头。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被树皮蹭破了一点皮,红红的。
江时妧看见了,眼泪掉下来了。
“你流血了。”
谢知堼低头看了看,把手背到身后。
“不疼。”他说。声音很轻,但江时妧听见了。
“你说不疼就是疼!”江时妧拉着他的手,“走,我去给你上药。”
顾明珠和周子衡从树上下来。顾明珠看着谢知堼手背上的伤,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谢知堼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江时妧已经拉着谢知堼跑到正厅了。她喊春桃:“春桃!药!堼堼受伤了!”
春桃拿来药箱。江时妧打开盖子,拿出金疮药和纱布。
“我来上。”她抢过药瓶。
谢知堼伸出手。江时妧把药粉撒在他手背上,撒了很多。药粉堆成一个小山包。
“小姐,太多了。”春桃想帮她弄掉一些。
“不多。多撒点好得快。”江时妧不肯。
她用纱布把他的手缠起来。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鼓鼓囊囊的。谢知堼的手看起来像个小馒头。
谢知堼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成粽子的手,没有动。让江时妧缠。
“疼不疼?”江时妧一边缠一边问。
谢知堼摇头。
“骗人。肯定疼。”
“一点点。”他又说了一句。今日他说了好几个词,比平时多。
江时妧把纱布系好,打了一个蝴蝶结。她捧着谢知堼的手,吹了吹。
“吹吹就不疼了。我摔跤的时候,娘亲就是这样做的。”
谢知堼看着她的手捧着自己的手,耳朵又红了。
顾明珠和周子衡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顾明珠小声对周子衡说:“你看,她多紧张他。”
周子衡点头:“她上次推我的时候可凶了。”
“那是因为你不熟。”顾明珠说,“你看谢知堼,对她多好。上树救人,手破了也不吭声。”
周子衡挠挠头:“我也会啊。你要是掉下来,我也救你。”
顾明珠看了他一眼:“你先学会爬树再说吧。”
周子衡瘪了瘪嘴。
江时妧给谢知堼上完药,拉着他的手走回来。
“好了。堼堼的手过两日就好了。”
顾明珠走到谢知堼面前:“谢谢你。你刚才救了我。”
谢知堼看着她,没说话。但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顾明珠笑了:“以后你就是我朋友了。不只是江时妧的堼堼,也是我的朋友。”
谢知堼没点头,也没摇头。
江时妧说:“堼堼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明珠,我们以后日天一起玩。”
“好。”顾明珠伸出手,“那我们是三个人了。”
三个人的手握在一起。谢知堼的手被包成馒头,但还是被江时妧拉着。顾明珠的手大一些,江时妧的手小一些。
周子衡在旁边急了:“我呢?我也要!”
他挤过来,把手搭在最上面。
“四个人。”他笑嘻嘻地说。
江时妧看了看他:“行吧。算你一个。”
“什么叫算我一个?我本来就在!”
顾明珠笑了。江时妧也笑了。谢知堼的嘴角弯了一下。
四个孩子在院子里玩了一下午。顾明珠不再爬树了,改玩丢沙包。周子衡做了个沙包,用布包着米。他们丢来丢去,谁没接住就要学狗叫。
周子衡没接住三次。他学了三次狗叫。汪汪汪的,学得很像。
江时妧笑得蹲在地上。谢知堼站在旁边,看着她笑。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没移开过。
傍晚,顾明珠和周子衡要回家了。
顾明珠在门口对江时妧说:“我明日还来。我回去拿我的沙包,比这个好。”
周子衡也说:“我也来。我爹说让我多跟谢知堼玩,学学他的稳重。”
顾明珠笑了:“你学不会的。”
“你才学不会。”周子衡跟她拌嘴。
两个孩子上了马车。马车走了。
江时妧拉着谢知堼的手往回走。
“堼堼,今日开心吗?”
谢知堼想了想,点了下头。
“我也开心。”江时妧晃着他的手,“以后我们有好多朋友了。明珠、子衡,还有表姐。表姐虽然回江南了,但她会回来的。”
谢知堼看着她。她的小揪揪在夕阳下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嗯。”他说。
一个字。但江时妧听出了很多意思。
她笑了,把谢知堼的手握紧了一点。
春桃跟在后面,看着两个小人儿手拉手走在巷子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月老祠的那天。两个婴儿,一个哭,一个静。现在一个说,一个听。
春桃笑了笑,快步跟上去。
晚饭时,江怀瑾问女儿:“今日跟谁玩了?”
“堼堼、明珠、子衡。”江时妧掰着手指数。
“这么多人?”
“嗯。明珠爬树掉下来,堼堼上去救她。手破了。我给他上了药。”江时妧说得很详细。
柳如烟看了她一眼:“你上药?你会吗?”
“会的。撒了好多药粉。还打了蝴蝶结。”
江怀瑾酸溜溜地说:“你对堼堼真好。爹爹受伤的时候,你都没给我上过药。”
“爹爹你又没受伤。”
“我明日摔一个。”
柳如烟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
江怀瑾嘿嘿笑。
江时妧吃完饭,跑回房间。她拿起那把新木剑,看了看剑柄上的“妧”字。笔画很深,摸上去能感觉到刻痕。
她把木剑抱在怀里,躺在床上。
“春桃。”
“在。”
“你说堼堼的手还疼不疼?”
“应该不疼了。您上了那么多药。”
“那就好。”江时妧闭上眼,又睁开,“春桃,我明日早点起来。我要去看堼堼的手。”
“您日日都早点起来去找谢小公子。”
“明日更早。”
春桃笑了笑,给她盖好被子。
江时妧闭上眼,翻了个身。她把木剑压在枕头底下。
春桃站在门口,看着小姐的睡脸。月光照在她脸上,她嘴角弯弯的,像是在做梦。
春桃轻轻关上门。
她心想:这两个孩子,怕是真的分不开了。
谢府那边,奶娘给谢知堼换衣裳时,发现他手背上的纱布被拆开了。
“公子,您怎么拆了?”奶娘问。
谢知堼没回答。他的手背已经不红了,只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奶娘重新给他上了药,这次没缠纱布。
“明日别拆了。”
谢知堼把手缩回去,放进被子里。
奶娘走了。屋里安静下来。
谢知堼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举到眼前。月光下,划痕看得不太清楚。但他记得江时妧给他吹气的感觉。
凉凉的,痒痒的。
他把手放到嘴边,自己吹了一下。
不一样。
她的吹气是暖的。
谢知堼把手放回被子里,闭上眼。
枕头底下,红绳还在。两根。
今日袖子里又多了一样东西——江时妧给他扎蝴蝶结时,掉下的一小截红绳头。很短,不到一寸。但他捡起来了。
谢知堼摸了摸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截小绳头。
他把绳头攥在手心里,握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