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在江府住了五日。江时妧每日拉着她去找谢知堼。三个孩子坐在桂花树下，一个安静写字，两个吃点心说话。沈清辞给谢知堼带了一本江南的字帖，谢知堼翻了翻，收下了。
“他会说谢谢吗？”沈清辞悄悄问江时妧。
“不会。”江时妧摇头，“但他心里谢了。”
沈清辞笑了。
第六日，沈夫人要带女儿回江南了。沈清辞临走前，把绣好的两朵小花帕子送给江时妧和谢知堼。江时妧的那朵是粉色的，谢知堼的那朵是蓝色的。
“表妹，我会再来的。”沈清辞摸了摸江时妧的头。
江时妧眼睛红了：“表姐不走不行吗？”
“不行。娘想家了。”
江时妧抱着沈清辞不肯松手。谢知堼站在旁边，手里攥着蓝色小花的帕子，看着江时妧红红的眼眶，没有说话。
沈清辞走了。江时妧趴在谢知堼肩上哭了一会儿。谢知堼站着不动，任她靠着。哭完了，江时妧抽噎着说：“堼堼，你不许走。”
谢知堼没回答。但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过了几天，顾府来了帖子。顾夫人要带女儿来谢府走动。顾家是谢家旁支，论起来谢知堼要叫顾夫人一声堂婶。顾夫人在信中特意提了一句：“我家明珠比知堼大几个月，正好做个玩伴。”
沈秋华让人收拾了院子，备了茶点。
“知堼，明日有客人来。”她对儿子说，“顾家的小姐姐。你陪人家玩一会儿。”
谢知堼正在翻那本江南字帖，头也没抬。
“听见了吗？”沈秋华又问。
他点了下头。
第二天一早，江时妧就来了。她听说谢府要来客人，非要来“看看是谁”。
“你又来。”柳如烟拦不住她，“人家谢府有客人，你去凑什么热闹？”
“堼堼的客人就是我的客人。”江时妧理直气壮。
柳如烟拿她没办法，只好让春桃跟着。
江时妧到谢府的时候，顾家的马车正好停在门口。车上先下来一个妇人，是顾夫人。然后一个小姑娘跳了下来。
顾明珠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褂子，头发扎成一个马尾，用一根蓝色缎带系着。她没有戴珠花，没有挂香囊。脸蛋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看上去比江时妧还精神。
“这就是谢府？”顾明珠看了看门匾，“挺大的。”
她转头看见江时妧，上下打量了一下：“你是谁？”
江时妧也在看她：“我是江时妧。你是谁？”
“顾明珠。”顾明珠走过来，“你也是来玩的？”
“嗯。我来找堼堼。”
“堼堼是谁？”
“谢知堼。就是住在这里的人。”
顾明珠哦了一声：“我爹说他是将门之后。我爹也是武将。你会武功吗？”
“不会。”
“我会一点点。”顾明珠比划了一下，“我爹教我扎马步。我能扎一盏茶。”
江时妧觉得她很厉害。两个小姑娘一边说话一边往里走。
正厅里，沈秋华和顾夫人已经坐下了。谢知堼坐在一旁，手里拿着那本字帖。
“明珠，叫谢婶婶。”顾夫人说。
顾明珠响亮地喊了一声：“谢婶婶好！”
沈秋华笑了：“好孩子。真精神。”
顾明珠转头看见谢知堼，走过去。她站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
“你就是谢知堼？”
谢知堼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不说话？”顾明珠问，“我爹说你将来要当大将军。大将军都要喊口令的。你不说话怎么喊？”
谢知堼把字帖放下，看着她。那眼神不冷也不热，就是看着她。
顾明珠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没退。
江时妧跑过来，站到谢知堼旁边：“他说话少，但不是不会说。他对我说的。”
顾明珠看了她一眼：“对你说的？说什么？”
江时妧想了想：“他叫我‘妧妧’。在心里叫的。”
顾明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在心里叫也算？那我心里叫我爹一百声，他也听不见。”
江时妧急了：“他不一样！他叫的时候我听得见！”
顾明珠笑得更厉害了。她觉得这个小丫头挺有意思。
“行了行了。我信你。”她摆摆手，“你们平时玩什么？”
“玩剑。”江时妧举起手里的木剑，“我的是这个。堼堼的也是这个。”
“有真的吗？”
“真的在大人那里。”
顾明珠有点失望：“我爹不让我碰真剑。说等我大了再说。但我偷摸过他的刀，好沉。”
江时妧佩服得五体投地：“你摸过刀？”
“摸过。我还摸过弓。拉不动。”
江时妧转头对谢知堼说：“堼堼，明珠好厉害。”
谢知堼没说话。他看着顾明珠，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站起来，走到后院去了。
“他去哪？”顾明珠问。
“不知道。我们跟过去看看。”江时妧拉着顾明珠追上去。
后院桂花树下，摆着谢知堼的小桌子。桌上有一把没削完的木剑，和一把小刻刀。谢铮教过他削剑，他学得很认真。
顾明珠看见刻刀，眼睛亮了：“你会削剑？”
谢知堼坐下来，拿起刻刀和木剑，继续削。木屑落了一桌。
顾明珠蹲在旁边看：“你手好稳。我拿刀手会抖。”
江时妧也蹲下来：“堼堼什么都会。”
顾明珠看了江时妧一眼：“你是不是觉得他什么都好？”
“当然。”
顾明珠笑了。她站起来，看了看院子里。墙角有一丛蝴蝶花，几只白蝴蝶在花上飞来飞去。
“我去抓蝴蝶。”顾明珠跑过去。
江时妧也跟着跑：“我也去！”
两个小姑娘在花丛边追蝴蝶。白蝴蝶飞得不高，但很快。顾明珠扑过去，手一合，蝴蝶从指缝间飞走了。
“没抓到。”她也不急。
江时妧跟着扑，摔了个跟头，膝盖磕在草地上。她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追。
顾明珠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不疼？”
“不疼。”江时妧又扑了一次。这次蝴蝶没抓到，抓了一片花瓣。
她举着花瓣跑回谢知堼面前：“堼堼你看！”
谢知堼抬起头，看了看她手里的花瓣。粉色的，小小的。
他把花瓣接过去，放在桌上。然后继续削剑。
江时妧满意了，又跑回去追蝴蝶。
顾明珠追了半天，一只都没抓到。她叉着腰，喘着气：“这些蝴蝶真精。”
“我去拿网子！”江时妧说。
“你家有网子？”
“我家没有。堼堼家有。”江时妧跑去找沈秋华。
沈秋华让丫鬟找了把捕蝶网。江时妧扛着网子跑回来，网子比她人还高。
顾明珠接过网子，举起来一挥。网子太重，她差点甩出去。
“我来我来。”江时妧也想挥。
顾明珠没给她。她蹲下来，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站起来，用力一挥——网子兜住了一只白蝴蝶。
“抓到了！”顾明珠喊。
江时妧跑过来看。蝴蝶在网子里扑腾，翅膀上的粉蹭下来一些。
“放了它吧。”江时妧忽然说。
顾明珠看了她一眼：“为什么？你不是要抓吗？”
“它好像害怕了。”
顾明珠想了想，把网子倒过来。蝴蝶飞出来，在她们头顶转了一圈，飞走了。
“你说得对。”顾明珠收起网子，“抓回去也养不活。”
谢知堼坐在桂花树下，看着这一幕。他手里的木剑削好了最后一道。剑柄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妧”字。
他放下刻刀，把木剑放在桌上。
江时妧跑回来，一眼就看见了新剑。
“给我的？”她拿起来看。剑柄上刻着一个“妧”字，笔画很深，比之前的小花还用心。
谢知堼点了点头。
江时妧把木剑抱在怀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谢谢堼堼！”
顾明珠走过来，看了看那把剑。剑身光滑，剑柄上的字端端正正。
“你刻的？”她问谢知堼。
谢知堼点了下头。
顾明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抱着剑不撒手的江时妧。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不爱说话的小男孩，对这个小丫头跟对别人不一样。
“你们俩关系真好。”顾明珠说。
“那当然。”江时妧抱得更紧了。
三个孩子在桂花树下坐了一会儿。顾明珠开始讲她爹在军营的事。她爹是副将，管过几百号人。
“我爹说，当将军要嗓门大。不然士兵听不见。”顾明珠说。
江时妧看了谢知堼一眼：“那堼堼当不了将军。”
谢知堼没反应。
顾明珠笑了：“他不用嗓门大。他往那一站，士兵就不敢动了。”
江时妧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对。堼堼不说话的时候，也挺吓人的。”
谢知堼的耳朵红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回屋里。
顾明珠看着他的背影，对江时妧说：“他是不是害羞了？”
“不是。他就是耳朵容易红。”江时妧很懂的样子，“他一看见我就红。”
顾明珠又笑了。她笑了好几回，觉得这个小丫头说话真有意思。
中午，顾夫人要带女儿回去了。顾明珠站在门口，对江时妧说：“我以后还来。你也在吗？”
“在！”江时妧说，“我日日都在。”
“那我们就是朋友了。”顾明珠伸出手。
这次江时妧握了。晃了晃，就松开了。
顾明珠上了马车，掀开帘子喊：“下次我带网子来！我们自己家的！”
“好！”江时妧挥手。
马车走了。江时妧转身跑回去找谢知堼。他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那本字帖，但没翻。
“堼堼，明珠说下次还来。”
谢知堼嗯了一声。
“你觉得她怎么样？”江时妧爬上去，挨着他坐下。
谢知堼想了想。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直”。
江时妧认字认得不多，但这个字她认识：“直？你是说她直？”
谢知堼点头。
“直是好还是不好？”
谢知堼又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好”。
江时妧笑了：“我也觉得她好。她跟我见过的别的女孩不一样。”
谢知堼放下笔，看着她的笑脸。
她的睫毛很长，笑起来的时候弯弯的。
他低下头，耳朵又红了。
傍晚，江时妧要回家了。她抱着新木剑，走到门口又回头。
“堼堼，明日明珠不来，我来。”
谢知堼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晚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
他想起她今日说的那句话——“堼堼什么都会。”
其实不是。他有很多不会。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像周子衡那样叽叽喳喳。
但有一件事他会——给她削剑。
谢知堼回到书房，把桌上的木屑扫干净。他打开抽屉，里面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妧”字，是今日刻剑之前练的。
他把纸拿出来，看了一会儿。
然后折起来，放进怀里。【怀（懷）：指胸前交领处形成的天然“夹层”】
夜深了。江府。
江时妧躺在床上，抱着新木剑。
春桃来催她睡觉：“小姐，把剑放旁边。压着睡不舒服。”
“不放。我要抱着睡。”
“为什么？”
“因为这是堼堼亲手刻的。”江时妧把剑贴在脸上，“上面有他的名字。”
春桃叹了口气，给她盖好被子。
江时妧闭上眼，忽然又睁开。
“春桃。”
“嗯？”
“明珠说她摸过刀。我也想摸。”
“您别学人家。刀很危险。”
“我不碰刀刃。就摸一下刀背。”
春桃说不动她，摇摇头走了。
江时妧抱着木剑，在黑暗里笑了。
她想起顾明珠说的那句话——“他往那一站，士兵就不敢动了。”
她想了想堼堼站在军营里的样子。不说话的堼堼，黑漆漆的眼睛，笔直的背。
她觉得顾明珠说得对。堼堼不用喊口令。他站在那里，就是口令。
江时妧翻了个身，把木剑压在枕头底下——跟谢知堼藏红绳的方式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
但春桃早上叠被子的时候，发现了。
她也没说。
窗外的月亮很圆。
谢知堼躺在床上，摸了摸怀里的纸。纸被折得很小，但还是能感觉到上面字的笔画。
他想起今日顾明珠问他的话——“你是不是觉得他什么都好？”
江时妧回答：“当然。”
谢知堼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