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写字楼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该死的报表,眼皮打架打得厉害。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自己粗重的呼吸,空调早就停了,空气闷得像蒸笼。窗外是这个城市灯火通明的夜景,可那些光离我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操。”
我骂了一声,把最后一行数据填进去,点击保存。明天九点之前必须交到总监桌上,否则这个月的绩效就别想要了。我已经连续加了七天班,每天回到家都快凌晨两点,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数字和表格。
收拾东西的时候,办公室的灯闪了一下。
我没在意。这栋楼建了十几年,线路老化是常有的事。电梯间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走廊里回荡着我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得我心里莫名发毛。
按了下行键,等了大概两分钟,电梯才慢吞吞地升上来。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中年男人,瘦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本子。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打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几楼?”他问。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电梯管理员。但这栋楼的电梯什么时候配过管理员?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三年,从没见过电梯里有人值守。
“一楼。”我说。
他没说话,按了关门键。电梯缓缓下行,显示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跳动:18,17,16……
轿厢里的灯比走廊上还暗,昏黄的灯光照得人脸蜡黄蜡黄的。那个管理员站在按钮面板旁边,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听不到。我偷偷瞄了他一眼,发现他的制服领口别着一枚徽章,上面刻着两个字:摆渡。
心里咯噔一下。摆渡?这是什么鬼?
电梯在14楼停下了。
门开了,没人进来。
“有人吗?”我问了一句,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空洞。
管理员没理我,只是死死地盯着打开的电梯门。过了大概十几秒,门外依然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可就在这时,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对劲——走廊尽头的那扇安全通道门,本来是关着的,现在却开了一条缝。
然后我听到了哭声。
很轻很轻的哭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夹杂着含糊不清的话语:“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谁?”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电梯门缓缓关上,哭声也被隔绝在外面。我转头看向那个管理员,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我问。
“你最好别知道。”他说。
这句话说得我心里更毛了。我掏出手机想给女朋友发条消息,却发现手机屏幕上一格信号都没有。电梯继续往下走,12楼,11楼,10楼……
9楼,电梯又停了。
这次门一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走廊的地板上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颜色发暗,像是血迹。脚印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门虚掩着,里面有光透出来。
我后背的汗毛全都竖起来了。这层楼我记得很清楚,是一家做医疗器械的公司,两个月前就搬走了,整层楼都是空的。可现在那扇门里明明亮着灯,而且那股血腥味越来越重,熏得我胃里直翻腾。
“这到底怎么回事?”我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
管理员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你不是这趟电梯该接的人,但你既然进来了,就得坐到终点。”
“什么终点?我就去一楼!”
“一楼?”他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你看看外面。”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电梯外的走廊,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样。墙壁不再是白色的瓷砖,而是斑驳的红砖,地面变成了泥土,头顶的日光灯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盏摇晃的白炽灯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这不是写字楼。这是一个地下室,或者说是某种地窖。
“我操……”我本能地往后缩了一步,背抵在电梯壁上。
电梯门慢慢合拢,把那幅诡异的景象隔绝在外。我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快要炸开。这时候我才注意到,电梯的按钮面板上,原本显示的楼层数字全变了。负一层,负二层,负三层……一直到负十八层。
“我们要去哪里?”我问,声音都在抖。
“终点站。”管理员说。
电梯开始加速下降,速度远超正常电梯的范围。失重感让我差点摔倒,我扶着扶手,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显示屏上的数字飞速跳动,负五,负七,负十……
“停车!让我出去!”我冲过去拍打电梯门,可那扇门纹丝不动。管理员站在角落里,像个雕塑一样看着我挣扎,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没用的,”他说,“上了这趟车,就要坐到终点。”
“什么车?这是电梯!”
“是电梯,也不是电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烟雾在密闭的空间里弥漫开来,“你听说过摆渡人的传说吗?”
我愣住了。
“每个人死后,灵魂都会坐上最后一趟交通工具,由摆渡人送到该去的地方。”他弹了弹烟灰,“有的人坐公交,有的人坐地铁,有的人坐飞机。你今天运气不好,坐的是电梯。”
“你说什么屁话!我没死!我活得好好的!”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是吗?”他歪了歪头,“你再想想,你真的还活着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进我的脑子。我拼命回忆今天发生的事情,早上起床,刷牙洗脸,挤地铁上班,开会,加班,做报表……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等等。
我想起来了。
下午六点多的时候,我去茶水间接水,路过会议室门口,听到里面有人在议论什么。好像是说楼下发生了事故,有个加班的人从楼梯上摔下去了,当场就不行了。
当时我没在意,这种事在大城市里不稀奇。
可现在想起来,那个摔死的人……是谁?
我掏出手机,拼命翻看通讯录,想打电话给谁求救。可手机屏幕上依然没有信号,甚至连紧急呼叫都拨不出去。我急得满头大汗,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突然看到了一条未读消息。
是我自己发给自己的。
时间是今天下午六点二十三分。
消息只有四个字:我摔下去了。
我整个人僵住了。
“想起来了?”管理员吐出一口烟,“你不是从楼梯上摔下去的,是被推下去的。”
“不可能……我没有得罪任何人……”
“你确实没有得罪任何人,但你挡了别人的路。”他把烟头掐灭在手心里,皮肤却没有丝毫损伤,“你的直属领导周总,他侄子一直想要你这个位置。你能力强,业绩好,他在公司待了两年都升不上去。只要你在一天,他就永远没机会。”
“周总……”我喃喃自语。
“对,就是他让你加班的。那份报表根本不需要今天做完,他故意让你留下来,然后在楼梯间等你。”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我想起来了,下午六点十分,我去楼梯间抽烟,刚走到拐角,一只手猛地推了我一把。我失去平衡,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后脑勺撞在台阶上,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还没到终点。”管理员说,“这趟电梯的终点站是审判厅,到了那里,你会见到那些害你的人。”
“审判厅?”
“对,他们会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他顿了顿,“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去。”
“什么意思?”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送你回去。但回去之后,你就再也不能提起在这里看到的任何东西。而且,你只有三天时间。”
“回去干什么?”
“报仇。”他笑了,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你觉得,周总和他侄子,应该得到什么样的惩罚?”
我沉默了。
电梯还在往下坠,显示屏上的数字已经跳到负十五层。我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墙壁上开始结霜,呼出的气息变成白雾。那种寒意不只是物理上的,更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人从心底发冷。
“我选回去。”我说。
“确定?”
“确定。”
管理员点了点头,伸手在按钮面板上按了什么。电梯猛地一震,开始往上回升。速度比下降时更快,失重感让我几乎要吐出来。显示屏上的数字疯狂跳动,负十五,负十,负五,零,一,二……
电梯停了。
门打开了,外面是熟悉的写字楼大厅。灯光通明,保安坐在前台玩手机,一切都那么正常。
“记住,”管理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只有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不管你有没有完成你想做的事,这趟电梯都会来接你。”
“接我去哪?”
“审判厅。”
我走出电梯,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管理员已经不见了。电梯门缓缓关上,显示屏上恢复了正常的楼层数字。就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但我手腕上那道冰冷的触感提醒我,那不是梦。
我低头看去,手腕内侧多了一行数字:72:00:00。
倒计时。
我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写字楼。外面的街道依然热闹,霓虹灯闪烁,行人匆匆。没有人注意到我,没有人知道我刚刚经历了什么。
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
我犹豫了一下,拨通了周总的电话。
响了很久,对方接了。
“喂?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
“周总,”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我今天下午在楼梯间摔了一跤,差点出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哦……是吗?严重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他的语气变得关切起来,但那种关切听起来很假,像是在演戏。
“没事,就是有点头晕。对了,明天那份报表我已经做好了,放在桌上了。”
“好好好,那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流。手腕上的倒计时还在跳动,71:58:32。
三天。
我还有三天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