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残破身躯里唯一还在流动的东西,正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不是灵力,那早已枯竭。
是血。
是命。
身下那滩混杂着冰冷淤泥的温热血泊,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丝丝缕缕,竟违背常理地向上攀爬,沿着残碑基座那些早已被岁月磨平的刻痕,蜿蜒渗入。
陆野感到了一种更深沉的抽离。
不仅是生命力,连带着那份支撑他吊住最后一口气的、冰凉粘稠的“排斥”感,也正从丹田深处被强行撕扯出来,顺着他破碎的经脉,涌向四肢,涌向与残碑接触的、血肉模糊的后背。
然后,穿体而出。
没有光华,没有声响。
只有一股肉眼难辨的、灰蒙蒙的“气”,混杂着暗红的血丝,从他身下渗出的地方弥漫开,如同活物般,迅速爬满了残碑下半部那些扭曲的古篆符文。
第一个被“触碰”的字,是那刻痕最深、形态如锁链缠绕的“锁”。
字迹边缘,极其缓慢地,亮起一点暗红。
不是火光,更像是将熄未熄的炭,在绝对的黑暗里,勉强透出一丝垂死的、不详的红。
然后是第二个字,“镇”。
暗红蔓延,血光如细小的血管,在古老的刻痕里搏动。
嗡——
一声低沉得仿佛从地心传来的震颤,顺着碑体,透过浸满血污的泥沼,传递到陆野身下。
紧接着,是第二个字,第三个字……
“镇”。“锁”。“蛟”。
三个血字逐一亮起,彼此之间被那灰蒙的、混着血丝的气息连接,构成一个残缺却开始运转的诡异符阵。
血光映亮了陆野惨白的脸,也照亮了他眼中终于压倒剧痛和虚弱的、纯粹的惊骇。
发生了什么?
他的血?他体内那该死的“天斥”之力?
不等他细想,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从亮起的碑文中迸发出来!
不是冲击,更像是……吸附。或者,牵引。
陆野感觉自己的身体,那具几乎散架、深陷泥沼的破败躯壳,被一股冰冷、沉重、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地从淤泥里“拔”了出来。
他趴在原地的姿势被维持着,整个人,连带着身下那片被血浸透的泥土,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托起的、污秽的祭品,开始缓缓地、平滑地,朝着残碑后方——那片死寂漆黑的寒潭——移动。
身体与泥沼摩擦,发出粘腻的声响。
寒潭漆黑的水面,近在咫尺。
那股吸力正是来自水下,冰冷刺骨,带着吞噬一切的漠然。
陆野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拖向那片绝对的黑暗,喉咙里嗬嗬作响,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挤不出来。
恐惧,冰冷的恐惧,远超对石千岳、对孙厉、对坠落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
这不是求生。
这像是……被选中,去充当某种祭品,或者……钥匙。
就在他的双足即将触碰到那寒潭边嶙峋的怪石,整个人即将被拖入水中的一刹那——
“轰!!!”
头顶,遥远的上方,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岩壁爆裂巨响!
碎石如暴雨般落下,砸在寒潭边,噗通噗通,激起浑浊的水花。
一道身影,裹挟着烟尘与一种山岳般凝实的压迫感,从那被砸开的洞口轰然坠下,重重踏在寒潭不远处另一片布满乱石的浅滩上!
地面又是一震。
石千岳。
他依旧穿着那身象征磐石真传的暗黄色劲装,但此刻,衣袍下摆沾染着大片深色污渍,不知是泥是血。
他脸上没有孙厉那种外露的残忍,只有一种被猎物戏弄后的、压抑到极致的阴沉。
他追下来了,以最暴力直接的方式。
他落地的瞬间,目光如冷电扫过一片狼藉的涧底,几乎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正在被拖向寒潭的陆野,以及那碑面上正在搏动的、诡异暗红的“镇锁蛟”三字。
石千岳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简单的灵光或阵法。
那血纹的脉动方式,那三个古篆组合散发出的、带着上古蛮荒与铁锈般封禁意味的气息,瞬间触动了磐石一脉传承记忆中的某些碎片。
这是……上古封禁秘术的引动?入阵仪式?
以活物精血魂魄为引,触碰封禁核心,获得进入其内部空间(或者说,被拖入其内部镇压空间)的资格?
他抬起的手掌,掌心凝聚的、足以开碑裂石的沉浑黄光,骤然一顿。
没有拍下去。
他眼神闪烁,里面惊疑、忌惮,最终被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算计所取代。
那小子快死了,不足为虑。
但这异变……这寒潭下可能存在的东西……
眼看着陆野的大半个身子已经被那血光和无形力量拖至寒潭边,即将没入水面,石千岳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一下。
他身形一晃,不是扑击,而是如同没有重量的落叶,又如同紧贴岩壁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入寒潭边缘一处嶙峋怪石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收敛气息,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住陆野被拖入水中的那一点。
他要看看,这“钥匙”会被带到哪里,又能打开什么。
冰冷的潭水,瞬间淹没了陆野的头顶。
没有水流的冲击,没有窒息的感觉。
就在他整个身体没入水中的刹那,以他周身三尺为界,潭水仿佛被无形的墙壁隔开,形成了一个不断向下延伸的、寂静的真空通道。
他依旧维持着那个被血光缠绕、趴在虚空的姿势,沿着这条冰冷的通道,急速下沉。
光线迅速消失,绝对的黑暗包裹上来,只有身下残碑传来的那点暗红血光,是这黑暗中唯一微弱、不祥的指引。
不知下沉了多久,或许几息,或许更久。
下方,出现了微弱的光源。
不是自然光,而是一种惨绿与暗紫混杂的、磷火般的幽光。
陆野“看”到了。
通道的尽头,并非预想中的水底淤泥或岩石。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缓缓旋转的气泡。
气泡内部,并非空无一物。
那是一处废墟。
一处规模不小,却破败、死寂、笼罩在幽暗光芒下的祭坛废墟。
九根需数人合抱的巨大石柱,歪斜地矗立在气泡形成的圆球状空间内。
石柱呈深青色,表面遍布被岁月和某种巨力摧残过的裂痕,柱身雕刻的蟠龙纹饰大多已模糊断裂,只有少数残缺的龙首还维持着昂扬的姿态,空洞的眼窝对着下方。
石柱环绕的中央,是一处相对完整的、由黑色石板铺就的圆形平台。
平台上,摆放着唯一醒目的东西——
一具棺椁。
黑色的石棺,棺身古朴,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种吸收一切光线的、令人心悸的哑光黑。
棺盖严丝合缝。
但禁锢它的,是碗口粗细、同样漆黑的符文锁链!
锁链一端深深钉入气泡边缘的岩壁(或者说,是构成气泡边界的某种凝实屏障),另一端则死死缠绕在黑色石棺上,层层叠叠,几乎将石棺捆成一个黑色的茧。
九条主链,对应九根蟠龙柱。
此刻,其中三条锁链,从钉入岩壁的根部,彻底断裂!
断口处没有锈迹,只有焦黑的灼痕和扭曲的符文残光,仿佛被某种至阳至刚的力量瞬间击毁。
剩下的六条锁链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极其细微的“嘎吱”声。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严丝合缝的棺盖边缘,正有粘稠如墨汁、缓缓蠕动的黑雾,丝丝缕缕地渗出,如同石棺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呼吸”或“腐败”。
陆野被那股力量拖拽着,穿过气泡薄膜(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然后,那一直缠绕着他的血光和牵引力骤然消失。
他从三尺高的空中,直挺挺摔落。
“噗!”
重重砸在黑色石板平台上,距离那具被锁链捆绑的石棺,只有不到三丈。
旧伤迸裂,新痛叠加,陆野猛地咳出一大口黑红色的淤血,视野阵阵发黑。
他挣扎着,用完好的右手和还能动弹的右腿,一点点支撑起上半身。
头颅沉重如铁,他艰难地抬起。
幽暗的光线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具黑色石棺的棺盖。
然后,他看到了伏在棺盖上的东西。
不是雕刻。
是一具……干尸。
极其干瘪,皮肤紧贴着骨骼,呈现出一种被时光和某种力量抽干所有精华的灰败色泽。
它保持着一个俯身下压的姿势,双手,死死地按在棺盖正中央一道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裂缝上。
干尸的服饰早已朽烂,看不出原貌。
但那双手……
十指尽断。
断口嶙峋,指骨碎裂扭曲,像是曾用尽全部力气,死死抠挖、按压那道裂缝,直到所有手指都在反作用力下寸寸断裂。
即便如此,那残余的断指指骨,依旧死死嵌在棺盖裂缝的边缘,仿佛要将自己与这棺椁融为一体,永不分离。
它在阻止什么?
还是……在封印什么?
陆野的呼吸停滞了。
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头顶,比涧底的秽气、比寒潭的潭水更冷。
就在这时——
那被锁链捆绑的黑色石棺,棺盖缝隙渗出的黑雾,极其轻微地……向内收缩了一下。
仿佛,棺内之物,也“察觉”到了外面的“访客”。
一个声音,干涩、摩擦,如同两片枯败的树皮相互刮擦,又像是从极深的地缝里挤出来,直接响在陆野的脑海,而非耳边: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