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威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双重生活。
白天,他是圣育中学中四A班的插班生陈大文,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坐在教室中间靠窗的位置,被各科老师轮流点名提问。数学老师马鞭对他上周的三角函数作业给予了“格式基本正确、步骤仍然跳太多”的评价;语文老师黄炳耀——化名黄耀文——在课上当众朗读了他那篇《论卧薪尝胆与当代中学生的自我修养》的周记,读到“忍辱负重不是懦弱,而是一种战略定力”这一句的时候,故意停下来夸了一句“见解独到”,然后布置了一篇更难的新题目。
晚上,他是飞虎队队长陈国威,窝在学校附近一间临时征用的公寓里,对着白板上的案件线索图分析高利贷集团的资金流向。算盘张已经移交给了商业罪案调查科,但他的手机和U盘里的数据量远超预期——六个学生只是冰山一角,算盘张的借贷网络覆盖了全港至少十几所学校,受害者人数可能高达三位数。食堂供应商被捕之后供出了上游的食材回扣链条,但关于更高层的控制者,他什么都不知道。
而在这两种生活之间来回切换的唯一润滑剂,是林嘉怡。
“你今天的状态比昨天好,”周二下午的补习班上,林嘉怡翻着他的练习本,用红笔在几道题旁边画了勾,“三角函数的基础题基本没问题了,但证明题还是弱项。你看这道——你证明了两个三角形全等,但证明过程绕了三个不必要的弯。考试的时候这样会来不及的。”
陈国威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他已经连续三天只睡了四个小时——白天上课,晚上查案,中间还要应付林嘉怡的补习进度。他的身体素质在飞虎队里是数一数二的,但再好的体能也扛不住这种精神上的连轴转。
“期中考试是什么时候?”他问。
“下周一。”林嘉怡头也不抬地说,“你紧张了?”
“不紧张。”陈国威说。他这辈子面对过持枪的悍匪、定时炸弹的倒计时、人质劫持的生死谈判,从没紧张过。但当他想到下周一他要坐在教室里,面对一张写满数学题的试卷,然后在规定时间内写出正确答案——他的胃确实抽搐了一下。
林嘉怡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她放下红笔,罕见地收起了笑容:“陈大文——不对,陈国威队长——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这么认真地在学数学?”她的目光直直地看过来,没有平时那种狡黠和玩笑的意味,“你的任务是查案,不是真的来上学的。算盘张已经抓到了,你完全可以跟黄警司说一声,申请结束卧底行动,回去当你的飞虎队队长。没有人会逼你留下来考期中考试。”
陈国威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是圣育中学的操场,夕阳把篮球架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足球队训练的叫喊声,声音在暮色里显得遥远而模糊。
“我也不知道。”他最终说了实话,“可能因为……从小到大,没有人在我试卷上画过勾。”
林嘉怡愣了一下。
“我第一次参加会考的时候,每张卷子都交了白卷。”陈国威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不是我故意不写,是真的不会。那时候我爸妈刚离婚,家里乱成一锅粥,没人管我。老师也不管我——一个交白卷的学生,有什么好管的?后来我进了警校,再后来进了飞虎队,再也没有人拿一张试卷放在我面前,告诉我哪里做对了,哪里做错了。”
他低头看着练习本上林嘉怡用红笔画的那些勾,嘴角动了动:“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比拆弹还难。但你在旁边画勾的时候,我觉得——这种感觉还不错。”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远远的足球声。林嘉怡看着他的侧脸,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拿起红笔,在他刚才做错的证明题旁边写了一行字:“思路对了一半,已经比上周强了。继续加油。”
陈国威低头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补习班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林嘉怡收拾好书包,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来:“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
“期中考试的数学卷子,我已经提前看过了——学生会主席有监督考务的特权。”她眨了眨眼,“题目不简单,但如果你这几天按我的复习计划走,及格应该没问题。”
陈国威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她已经推门出去了。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轻快而稳定,渐渐消失在楼梯口。
陈国威坐在教室里,重新翻开练习本。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墨黑,教学楼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只有306教室的日光灯还亮着。他把证明题重新做了一遍,这一次,步骤清晰,逻辑完整,没有任何多余的绕弯。
合上本子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黄炳耀发来一条加密消息——
“算盘张的账本里出现了一个新的代号——‘教书先生’。据算盘张交代,这个人是整个借贷网络的顶层设计者,专门负责在学校里物色目标。算盘张从没见过他本人,所有联系都是单向的。唯一知道的是,‘教书先生’在圣育中学内部有眼线。”
陈国威盯着屏幕上的“教书先生”四个字,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学校里有人。
这个人可能是老师,可能是职员,可能是校工,甚至可能是学生。这个人每天都在校园里走来走去,看着所有人,但没有人注意到他——或者说,没有人觉得他值得注意。而这个人,正在替一个高利贷集团选择目标。
陈国威把手机塞进口袋,起身走出教室。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经过时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间教室的门牌、每一个走廊转角、每一扇通往不同楼层的楼梯。
这所学校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每一个人都可能是线索,每一个人都可能是陷阱。而他唯一能信任的,竟然是一个十七岁的学生会主席,和一个伪装成语文老师的总警司。
他在心里默默调整了下周的行动计划——期中考试要考,案子要查,“教书先生”要找。这三件事的优先级在他脑子里重新排列组合,最后得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结论:对于目前的局面来说,期中考试可能反而是最简单的那个。
星期一早上八点整,期中考试的铃声准时响起。
中四A班的教室里,试卷从前往后传,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让陈国威恍惚想起了当年会考的考场。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手里握着一支笔,脑子里装着整整两周的补习内容,还有林嘉怡昨天晚上发到他手机上的最后一条短信:“别紧张,把每道题都当成一个需要解决的目标。你是飞虎队队长,没有你搞不定的目标。加油!^_^”
数学试卷的第一道题是二次函数求值。陈国威深吸一口气,在草稿纸上列出方程,代入数值,一步步化简,然后把答案工工整整地写在答题卡上。第二题是正弦定理的应用,他一眼就看出了对应的边角关系,公式一套,答案三行搞定。第三题是证明题,证明两条辅助线构造的三角形全等,他用了林嘉怡教他的“边角边”证明法,步骤清晰明了,没有绕任何弯子。
做到第四题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不会做——他会做。这道题是一道几何综合题,涉及多个知识点的综合运用,难度中上,但以他现在的水平完全可以应付。他停下来,是因为他在草稿纸的角落里看到了林嘉怡上周写的那行字:思路对了一半,已经比上周强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两周前他还是一个连二次函数开口方向都要问“谁规定的”的数学白痴,而现在他正在做中四期中考试的数学试卷,而且他是真的在做——不是靠作弊,不是靠运气,而是靠他自己一点一点啃下来的那些知识点。这种感觉,比他第一次独立完成人质解救还要真实。
他把注意力重新拉回试卷,继续做题。一个半小时的考试时间,他用了一小时二十分钟做完了全部题目,剩下的十分钟用来检查。检查的时候他发现了两个计算错误,及时改了回来。
交卷的时候,马鞭收卷收到他面前,特意翻了一下他的答题卡。那一瞬间,马鞭的表情从不抱期待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难以置信。他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吃了什么药?”
“努力。”陈国威面不改色地说。
马鞭用一种重新认识一个人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拿着卷子走了。
午休的时候,陈国威在食堂碰到了林嘉怡。她端着餐盘坐到他旁边,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看不出原型的咖喱鸡,假装漫不经心地问:“数学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行?”
“及格应该没问题。”陈国威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不过第七题的第二问可能做错了——我用了余弦定理,但马鞭好像还没教到那里。”
林嘉怡放下筷子,用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看着他:“你超纲了。考试规定只能用已学过的知识解题,你用没教过的公式,就算答案对了也不会给满分。”
“规则就是规则,数学考试考的不是你会什么,而是你在规定范围内能做到什么程度。”林嘉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认真得像在宣读什么神圣的教条,“不过你放心,我在考务办公室看卷子的时候会帮你争取一下——至少步骤分给你留着。”
陈国威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是他第二次在林嘉怡面前真正地笑。第一次是在仓库里,被当场拆穿身份之后;第二次是现在,在嘈杂的学校食堂里,听着一个十七岁的女生说要帮他“争取步骤分”。两种笑容的起因完全不同,但内核是一样的——都是因为眼前这个人。
“谢谢。”他说。
“谢什么,我只是不想我的补习成果被人为的因素抹杀。”林嘉怡重新拿起筷子,语气恢复了一贯的轻松,“对了,下午考英文,你有把握吗?”
“没把握。”
“那你完蛋了。英文我可帮不了你,我自己的英文作文也写不好。”
两个人同时叹了口气,然后同时笑了。
食堂的另一头,一个人正隔着几张桌子看着他们。那个人穿着圣育中学的后勤制服,手里拿着一个工具箱,像是在维修什么设备。他的目光在林嘉怡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到了陈国威身上,又移了回来。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拧螺丝,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但陈国威注意到了。他不能确定那个人是在看他们,还是在看他们身后的什么东西。他只是本能地感觉到了一丝异样——一种被暗中注视的微弱寒意,在他的后脖颈上一闪而过。
他转头看去,那个维修工已经站起来,提着手提箱,穿过食堂的侧门,消失在了走廊里。
“怎么了?”林嘉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但什么都没看到。
“没什么。”陈国威收回目光,继续吃饭。但他把那个维修工的背影记在了脑子里——中等身材,略微驼背,走路时右脚稍微有点跛。明天他会去后勤部查一下工牌记录。
下午的英文考试如陈国威预料的一样惨烈。阅读理解他连蒙带猜地填满了,作文他硬着头皮写了一篇勉强能看出是英文的东西,语法错误大概比正确的地方还多。交卷的时候他有一种刚完成了一场肉搏战的虚脱感。
走出教室的时候,林嘉怡在走廊里等他。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看了一眼他的表情,然后递过来一瓶维他奶,拍拍他的肩膀说:“没事,英文可以慢慢补。数学已经及格了,这就够了。”
陈国威接过维他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温热的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吹动了他额前几缕从发胶里挣脱出来的碎发。夕阳把整个学校染成了琥珀色,操场上踢球的男生们在喊叫着庆祝一个进球,声音远远地飘过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明天还有物理和中文。”林嘉怡翻开她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接下来两天的考试安排,“物理你别怕,公式背熟就能及格。中文有黄耀文老师在,他不会为难你的——不过他出的阅读理解题据说是出了名的刁钻,你还是小心一点。”
“黄炳耀出题刁钻?”陈国威哼了一声,“他在警队写行动报告都能写得像武侠小说,我看他能出什么刁钻题。”
事实证明,陈国威低估了黄炳耀。
第二天上午的语文考试,阅读理解的文章是一篇讲述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古文节选。陈国威看到这个题目的时候,差点当场把笔捏断——上周的周记题目、这周的阅读理解,黄炳耀显然是故意的。但更离谱的是后面的作文题:以“伪装”为题,写一篇不少于六百字的记叙文。
陈国威看着“伪装”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提笔开始写。他写了一个警察的故事——不是飞虎队队长,只是一个普通的巡逻警察,每天穿着制服在街上走,看起来威风凛凛,但其实他害怕很多东西:害怕深夜接到报警电话时听到的哭声,害怕敲开陌生人的门时看到的表情,害怕每一次开枪之后必须写的报告。但他不能让别人知道他害怕,因为他是警察,他必须看起来无所畏惧。
他写了六百字,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只是平铺直叙地写了一个人在伪装之下的恐惧和坚持。写完之后他自己读了一遍,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写过的最诚实的东西。
两天后,期中考试的成绩公布了。
陈国威站在走廊的公告栏前,在密密麻麻的排名表上找自己的名字。从最后一名开始找——这是他给自己设定的预期。倒数五十名,没有。倒数三十名,没有。倒数十名,没有。
“你在找什么呢?”周文轩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指着中游偏下的一个位置说,“这里,第三十七名。全班四十五个人,你不是倒数第八,你是正数第三十七。”
陈国威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陈大文”三个字清晰地印在排名表上,第三十七位。旁边的成绩栏里,数学那一格是一个端正的分数:六十八分。
及格了。
他真的及格了。
“你数学考了全班第十九名,”周文轩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骄傲,好像陈国威的成绩是他自己挣来的一样,“马鞭今天早上在办公室里说,你可能是他教过的最奇怪的进步案例。”
陈国威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个分数,看了很久。周围的学生们来来往往,有的在欢呼,有的在叹气,走廊里充满了成绩公布之后特有的嘈杂。但在他的耳朵里,那些声音都变得很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六十八分。不多,但足够。
然后他的目光无意中扫到了排名表的最上方——全校第一的位置,端端正正地印着林嘉怡的名字。数学九十七分,英文九十五分,物理九十三分,中文九十六分。每一科都高得让人望而生畏。
“那个林嘉怡,”周文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说,“你知不知道,她除了帮你补课,还在同时帮三个低年级的学生义务辅导?每天放学之后她的306教室就像个免费补习社,什么人都可以来问问题。我上个月也去过一次——她居然没把我赶出去。”
陈国威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名字,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敬佩、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转身朝306教室走去。今天是周五,按惯例是补习日。虽然期中考试已经结束了,但他有一种预感,林嘉怡一定还在那里。
推开306教室的门,林嘉怡果然在。她坐在讲台旁边,面前摊着一堆试卷,正在一张一张地批改。看到他进来,她抬起头,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灿烂笑容。
“看到了?六十八分。”她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恭喜你,陈国威队长,你正式摆脱了‘数学白痴’的称号。”
“你怎么知道分数?”
“我是学生会主席,成绩单是我亲手贴的。”林嘉怡从试卷堆里抽出一张递给他,“这是你的数学试卷。我帮你看过了,第七题的第二问确实扣了分——用了超纲公式,马鞭只给了步骤分。但其余部分全对。”
陈国威接过试卷,低头看着上面红色的勾和叉。每一个勾都像是某种认证,证明他在这条完全陌生的道路上,确实走了一段实实在在的距离。
“谢谢你。”他说。这一次,他说的不是礼貌性的客套话,而是认真的、郑重的、发自肺腑的感谢。
林嘉怡摆了摆手:“不用谢,我说了,我只是不想我的劳动成果被浪费。对了,你今晚有空吗?”
“什么意思?”
“我爸想见你。”
陈国威愣住了。
“林志远?廉署首席调查主任?”他确认道。
“对。”林嘉怡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他说有件事,需要当面跟你和黄警司谈。关于算盘张的案子——以及你们最近在查的那个代号‘教书先生’的人。”
教室里安静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林嘉怡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光。她的表情平静而郑重,眼睛里没有平时那种狡黠和玩笑,只有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沉稳。
陈国威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林嘉怡从来就不是一个单纯的“廉署线人”。她出现在这个案子里,从她给他上第一堂补习课的那天起,从她在仓库里亮出证件的那一刻起,甚至从她初二那年决定帮父亲查案的那一天起——她一直在等这一刻。等一个能真正深入虎穴的机会,等一个能保护那些被高利贷集团盯上的学生的机会。
而她的父亲,那个从未在故事中正式出场的廉署首席调查主任,显然也一直在等。
“几点?”陈国威问。
“今晚八点。”林嘉怡说,“地点在旺角的一家茶餐厅——他选的,说那里人多眼杂,反而最安全。”
陈国威把试卷折好放进书包里,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林嘉怡。”
“嗯?”
“你爸知不知道你帮他查案的事?”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林嘉怡的声音,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色:“知道啊。他一开始很生气,但后来发现拦不住我,就干脆教我怎么做了。我说了,我爸这个人——不是他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
陈国威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黄炳耀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八点,旺角,廉署林志远约见。教书先生有新线索。”
发送完毕,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朝校门走去。
操场上的足球训练已经散了,只剩下两个校工在清理球门。其中一个校工的动作很慢,右脚走路时稍微有点跛。陈国威的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过去,但那个校工已经拎着工具包走进了器材室,只留下一个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影子。
陈国威记下了这个画面,然后继续朝校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