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联欢会过后,临海三小正式放了暑假。小小拿到成绩单的那天晚上兴奋到十一点还没睡着,趴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盘算两个月的计划——去海边、去动物园、去外婆家、去楼下新开的奶茶店买那个会冒烟的冰淇淋。王铁柱坐在床边给她扇扇子,扇了四十多分钟小姑娘才终于折腾累了合上眼。梦里还念叨了句"爸你别忘了买那个冒烟的",王铁柱应了一声"忘不了"。
暑假第一天早上,小小破天荒地没有赖床。天刚亮她就一骨碌爬起来,穿着睡衣赤脚蹦到客厅,把正在煎蛋的王铁柱吓了一跳。"爸!咱们今天去哪儿?"
王铁柱把煎蛋翻了个面,铲子碰着锅沿叮当响:"你说去哪儿?"
小小扒着厨房门框想了半天:"去海边!朵朵说她上周末去海边捡了五颜六色的贝壳,还有小螃蟹!"
王铁柱把煎蛋盛出来,伸手敲了一下女儿的脑门:"行。但你妈今天公司有事,下午才能回来,咱上午先去菜市场买点东西,中午给她送个饭,下午妈回来了再商量去海边的事。"
小小虽然心都飞到海边去了,但听说要给妈送饭还是乖乖点头。她跑回房间自己穿好了裙子,扎了两个小辫子虽然歪了一个,出来的时候王铁柱蹲下来帮她重扎了一遍,手法比她自己利落多了。
上午去菜市场,小小牵着王铁柱的手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卖鱼的、卖肉的、卖菜的、卖干货的,每个摊子她都凑过去看,问东问西。"叔这鱼眼睛怎么是红的""姨这个豆角长得好长啊能当跳绳吗""爸那是什么肉闻着好香"王铁柱一边挑菜一边应付她的十万个为什么,手里拎的袋子越来越多,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卖鱼的大婶看见小小就跟见了亲闺女似的,从水盆里捞了只小活虾用塑料袋装了递给她玩。小小拎着袋子蹲在摊位旁边看虾在里头蹦,直乐。王铁柱跟大婶闲聊,说姑娘放暑假了想带去海边转转,大婶说东边那个月亮湾不错水浅沙细小孩子玩安全,就是得早点去占树荫。王铁柱记下来,多买了条鲈鱼打算晚上蒸着吃。
十一点多回到家,王铁柱把买的菜收拾好,挑了几样做了个三菜一汤打包进保温饭盒里,带着小小坐公交去苏晚公司。苏晚的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几层,进门要刷卡,王铁柱在大堂给苏晚打了个电话,说在楼下了。没两分钟苏晚就坐电梯下来了,手里还攥着份文件,看见父女俩拎着饭盒站在大堂接待区,愣了一下。
"你们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王铁柱把保温饭盒递过去,"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米饭在底下那层。"
小小拽着苏晚的裙摆晃:"妈你快趁热吃!爸做的排骨可好吃了!"
苏晚接过饭盒,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王铁柱。白衬衫黑运动鞋,额头上还带着一路走过来的汗,左手拎着女儿的小水壶。她张了张嘴,说了句"……进去坐会儿吧,我办公室有空调。"
王铁柱摇摇头:"不坐了,带小小去旁边那个商场转转,等你下班。几点能走?"
苏晚看了一眼手表:"两点左右。要不你们先回去,晚上我去海边找你们?"
小小立刻抢话:"那妈你快点啊!我跟爸先去踩点!"
苏晚被女儿催得笑了,弯腰捏了捏小小的脸,然后直起身看了王铁柱一眼。"那你们去吧。月亮湾那边下午人多,到了给我发个定位。"
王铁柱点头,牵着小小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小小回头冲苏晚挥手,苏晚站在写字楼大堂的玻璃门后面也挥了挥,饭盒抱在怀里,嘴角还挂着笑。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小小手里多了一顶大檐遮阳帽,浅蓝色的,帽檐上缝着两只立体的塑料小海豚。王铁柱给自己买了双人字拖,黑运动鞋换下来收进袋子里拎着。公交车上人不多,小小挨着他坐着摆弄帽檐上的海豚,忽然问:"爸,你以前见过真海豚吗?"
王铁柱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见过。海豚会跳出海面转圈,比电视里好看。"
"在哪儿见的?"
"在南边,出海执行任务的时候。"他说完顿了顿,补了一句,"以后带你和妈去看。"
小小"嗯"了一声,歪着头把帽檐上的海豚摘下来举到眼前对着车窗外的阳光看。阳光透过半透明的塑料片在她脸上映出一小块蓝色的光斑。
月亮湾果然名不虚传。下午的沙滩上已经聚了不少人,海浪一层层卷上来又退下去,白花花的泡沫沿着沙面漫开。小小一看见大海就撒了欢,踢掉凉鞋冲进浅水区,裙子下摆全浸湿了也不在乎,蹲在沙子上翻石头找螃蟹。王铁柱把带来的野餐垫铺在旁边一棵棕榈树的阴影底下,塑料袋里装了水果和水,又买了把折叠椅支好。
他坐在折叠椅上看着小小在潮水线上来来回回地跑,捡了一堆湿漉漉的贝壳捧回来献宝似的给他看。扇贝、海螺、碎珊瑚,还有一个被水磨得溜圆的白色小石头。他把所有"宝贝"收进一个空塑料袋里,小小又转身跑回去了,马尾辫在风里甩。
快四点的时候苏晚来了。她换了条碎花长裙和平底凉鞋,头发散着,手里拎着刚才那个洗干净的保温饭盒。远远走过来的时候小小冲她大喊,她笑着扬了扬手加快脚步。走到棕榈树底下她把饭盒放好,王铁柱递了瓶水过去,她拧开喝了几口,然后蹲下来跟小小一起翻石头找寄居蟹。
王铁柱坐在折叠椅上看着母女俩蹲在潮水边,头凑在一起,苏晚指给小小看一个藏在石头缝里的小螺壳,小小伸手去够够不着,苏晚替她轻轻拿起来放在掌心上。两个人的笑被海风吹散开,混进海浪的哗哗声里。六月的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热乎乎地贴在脸上。天边的太阳从正头顶缓缓往西偏,把海面染成一片碎金。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沙滩边一家小海鲜馆吃了晚饭。清蒸鲈鱼、白灼虾、辣炒花蛤,小小把虾壳剥得到处都是,苏晚嫌她浪费纸巾自己拿手帮她剥。王铁柱坐在对面,面前摆了一瓶冰啤酒,慢慢喝着。小馆子外面就是海,海风从敞开的门框灌进来,带着暮色里特有的蓝。桌角的塑料杯碰在一起叮叮响,隔壁桌一家三口也在吃海鲜,小孩跟小小年纪相仿,两人隔了桌子互相做鬼脸。
吃完饭天已经彻底黑了。月亮从海面上方升起来,又大又圆,把潮水照出一道银白色的亮痕。苏晚脱了凉鞋光着脚走在沙滩上,小小学她的样子也把鞋脱了,两只小脚丫踩在细沙里一步一个坑。王铁柱拎着所有人的鞋跟在后面,人字拖踩在湿沙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走到离海水线不远的地方苏晚停下来,小小冲过去把脚伸进水里踩浪花。苏晚转头看了王铁柱一眼,月光打在她脸上,把轮廓柔成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今天怎么想起送饭来?"她问。
王铁柱走过去并肩站着,海风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往后飘。"在家也没什么事。你中午老在外面随便对付,胃受不了。"
苏晚没接话,低头看着海面。月光在海浪的褶皱上碎成无数片银点,闪啊闪的。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以前我总觉得你窝在家里没出息,现在想想,你那些年恐怕都是在刀尖上走。"
"都过去了。"王铁柱说。
苏晚偏过头看着他侧脸的轮廓。海浪声一浪接一浪,潮水退下去又涌上来,从他们脚边缓缓漫过又缓缓退去。小小在不远处尖叫着追一只被冲上沙滩的小螃蟹,手里拎着满满一袋贝壳海螺叮叮当当地响。
苏晚伸手碰了一下王铁柱的手背。很轻,像海浪碰了一下礁石,又很快收回去。王铁柱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翻过手腕,把她的手接住了。两个人站在月光下面的海水里,脚底是细细软软的沙,潮水一波一波地漫上来又退下去,凉凉地裹着脚踝。
"王铁柱,"苏晚看着远处小小追螃蟹的身影,声音被海风吹得很轻,"暑假还有两个月呢,你有空的话,带我们娘俩出去走走吧。"
"去哪儿?"
苏晚想了想:"随便。你定。反正你比我会挑地方。"
王铁柱攥着她的手紧了一下,笑了笑:"行。听你的。"
小小终于捉到了那只小螃蟹,举着它一路跑回来,螃蟹在掌心挣扎着挥舞小钳子。"爸你看!我抓到了!"她举着手跑到两人面前才发现爸爸妈妈手牵着手站在一起,愣了一拍,然后嘿嘿笑了,一手举着螃蟹一手伸过来要牵妈妈。苏晚腾出另一只手牵住她,小小夹在父母中间,一手攥着一只螃蟹一手攥着妈的指头,仰头看看爸爸又扭头看看妈妈,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咧开的嘴角映得清清楚楚。
三个人沿着潮水线慢慢往回走。前面是一片黑沉沉的海,后头是亮着零散灯火的月亮湾渔村,中间是海水一遍遍冲刷的沙地。小小把螃蟹放回了海里,蹲在浅水边看着那点小影子消失在浪花底下,站起来的时候裙摆湿了大半,苏晚拿手帮她拧了拧水。
王铁柱走在最外侧靠着海的那一边,像过去二十年里任何一次警戒一样站在最危险的方向上。但今天站在这个位置,他左手牵着闺女,右边是妻子,海风吹过来全是咸涩的潮气和小小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
他踩着一片一片涌上来的浪花往前走,海水在他脚边碎了又聚,碎了又聚。远远的海平线上,深蓝色的天幕里缀着几颗早醒的星星,一眨一眨的,像极了过去那些年在边境线守夜的晚上。
但跟以前不一样。今天晚上,他身后有灯光,手心里有温度。
小小忽然仰头喊了一声:"爸!妈!暑假还长着呢!咱们明天还来吗?"
苏晚低头说:"明天你作业写完了就来。"
小小哀嚎了一声,跺着脚把浪花踩得四溅。王铁柱哈哈大笑,笑声被海风送出去很远,沿着潮水线一波一波滚向海的方向。
月亮升得更高了。海浪一遍遍把他们的脚印冲掉,又一遍遍留下新的。